翻倒巷的夜色總是比倫敦其他地方來得更早,也更濃稠。
濕冷的霧氣像是一層發霉的裹屍布,死死地纏繞著這條蜿蜒曲折、充斥著罪惡交易的巷道。空氣中瀰漫著下水道的腐臭、劣質菸草的焦油味,以及某種揮之不去的、陳舊血跡的鐵鏽氣。
「獵人酒館」那扇飽經風霜、掛滿油污的厚重橡木門被緩緩推開。
並沒有風雪灌入,也沒有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門軸仿佛被某種力量無聲地潤滑過,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敞開。
原本喧鬧得如同煮沸魔藥坩堝般的大廳,在這一瞬間,仿佛被切斷了聲源。
數十雙藏在兜帽陰影下、渾濁且充滿惡意的眼睛,帶著審視與貪婪,齊刷刷地刺向門口。
率先踏入眾人視線的,是一個曾被認定為「屍體」的男人——阿姆斯·達斯克。
他早已沒了往日那副佝僂著背、唯唯諾諾的落魄模樣。那件總是散發著霉味的破舊風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利落、質地厚實的深灰色毛呢大衣。他身軀挺拔如劍,深陷的眼窩中,那雙屬於狼人的眼眸不再躲閃,而是燃燒著兩簇森冷的幽火,仿佛剛剛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復仇惡鬼。
而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一位年輕的男人。
那是一個與這骯髒、混亂的酒館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歲出頭,身形修長挺拔。在那件質地考究的長款黑色風衣下,是一件深色的絲綢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段冷白色的鎖骨。一頭橘紅色的微卷短髮在昏暗且搖曳的油燈映照下,散發著溫暖卻又危險的光澤,宛如餘燼中的火星。
那張面孔英俊得近乎妖冶,鼻樑高挺,嘴角噙著一抹慵懶而漫不經心的笑意。尤其是那雙淡藍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卻又像是一面封凍千年的寒冰鏡子,映照不出任何情緒,只帶著一種高位者特有的、近乎傲慢的悲憫。
這兩人一前一後的組合太過詭異,以至於酒館內那凝固的死寂持續了整整三秒。
「阿姆斯。」
那個橘發青年開口了,嗓音磁性而溫潤,如同大提琴的低吟,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去吧,那是你的私人恩怨。」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阿姆斯微微頷首,那雙嶄新的皮靴踩在黏膩的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他徑直走向角落裡那張油膩的桌子。
那裡坐著「老烏鴉」——那個之前為了賞金設局出賣他的中間人。
此刻,老烏鴉正渾身僵硬地癱在椅子上,手裡捏著的錫酒杯劇烈顫抖,渾濁的酒液潑灑在他那條髒兮兮的褲子上。他想拔出魔杖,但恐懼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阿……阿姆斯……」老烏鴉的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響,「你聽我解釋,那是……」
「砰!」
沒有任何解釋的機會。
阿姆斯抓起桌上那瓶厚重的黑麥威士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在了老烏鴉的腦袋上。
玻璃炸裂,琥珀色的酒液混合著殷紅的鮮血飛濺而出。
老烏鴉慘叫一聲,捂著腦袋從椅子上滾落下來。
阿姆斯沒有停手,也沒有使用任何魔法。他像是一頭沉默的野獸,騎在老烏鴉身上,拳頭如雨點般落下。一拳,兩拳,三拳。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在死寂的酒館裡迴蕩,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他沒有用狼人的爪牙,而是用人類的拳頭,宣洩著被背叛的怒火。
周圍的黑巫師們冷眼旁觀。在翻倒巷,這種尋仇戲碼每天都在上演,只要不波及自己,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直到老烏鴉徹底變成了一灘不再動彈的爛泥,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阿姆斯才停下了手。他站起身,大口喘著粗氣,手背上滿是鮮血與碎玻璃渣。
「夠了!」
一聲粗暴的怒吼打破了這份單方面的施暴。
酒館深處的陰影里,站起來一群人。領頭的是個光頭巨漢,半張臉都紋著黑色的骷髏刺青,脖子上掛著一串用縮小人頭骨做的項鍊。
他是這片街區的地頭蛇,「碎骨者」巴克。老烏鴉是他固定的「搖錢樹」之一。
「阿姆斯,你是不是瘋了?」
巴克踢開椅子,帶著五六個手持魔杖的打手大步走來,凶神惡煞地盯著阿姆斯,「在老子的地盤上殺老子的人?你是不是覺得變了幾天人樣,就不記得自己是條狗了?」
阿姆斯下意識地緊繃起身體,手摸向腰間的魔杖。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一隻戴著潔白手套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退後,阿姆斯。」
那個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橘發青年,緩步走上前。
格溫·克萊姆看都沒看那個凶神惡煞的巴克一眼,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有些嫌棄地擦了擦阿姆斯大衣上濺到的一滴血跡。
「衣服弄髒了就不好了。」
格溫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教訓一個貪玩弄髒衣服的孩子,那種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巴克。
「哪來的小白臉?」巴克獰笑一聲,手中的魔杖直接指著格溫的鼻子,「長得倒是不錯。怎麼,你是這隻瘋狗的新主人?穿得跟個奔喪的一樣,這裡是大人的地方,滾回家喝奶去!或者……」
巴克淫邪的目光在格溫那張精緻的臉上轉了一圈,「留下來陪我們樂呵樂呵?把你這張臉剝下來,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格溫擦拭衣服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頭,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笑意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如墜冰窖的漠然。
「真遺憾。」
格溫輕聲嘆了口氣,隨手扔掉了那塊髒了的手帕。潔白的布料輕飄飄地落在滿是污垢的地板上,仿佛是一面投降的白旗——但絕不是為了他自己。
「我原本以為,能在這裡遇到幾個稍微有點腦子的生物。」
他微微側頭,看著巴克,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嗡嗡亂叫的蒼蠅,「既然你們不想體面,那就只能幫你們體面了。」
「去死吧!」
巴克察覺到了不對勁,作為一個在刀口舔血的暴徒,他先下手為強。
「阿瓦達——」
綠光在魔杖尖端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