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的阿萊斯特，她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將心裡的疑惑問出口。
阿萊斯特看出了她的顧慮，也沒有多做解釋。
他只是平靜地將桌上的冥想盆推了過去，裡面蕩漾著那份從加雷斯腦海中剝離出來的完整記憶。
「去看看吧，這裡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
諾拉深吸了一口氣，將臉埋入了那片銀藍色的漩渦中。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
阿萊斯特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魔杖的木紋，腦海中復盤著那段記憶里的每一個細節。
當諾拉終於從冥想盆中抬起頭時，她臉上的淚水已經和冥想盆帶出的水珠混在了一起，順著臉頰滴落在衣襟上，分不清彼此。
她看到了那些黑暗的記憶，看到了那些非人的折磨，而最後，在他的生命即將消亡之際，她在那人的模糊不清的視線中，見到了熟悉的身影——格溫。
她緩緩看向阿萊斯特，聲音里沒有了脆弱，只剩下冰冷的殺意和毫無保留的忠誠，「謝謝您，先生……這條命，以後全憑您驅使。」
阿萊斯特當時只是微微頷首，看不出情緒。
事實上，那份記憶，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梳理過無數遍了。
遺憾的是，在加雷斯的視角里，他並沒有看到自己苦苦尋找的好友塞巴斯蒂安的身影。
那座地下監獄裡關押的都是被當作實驗耗材的失敗品，而面具人顯然把更重要的「客人」藏在了別的地方。
但是，那段記憶並非一無所獲。
在加雷斯被捕、遭到嚴刑拷打的那段模糊畫面里，曾經出現過一個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身影。
那個人隱藏在黑暗中，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人說話時的語氣、停頓的節奏，甚至是那種帶著幾分傲慢與陰冷的語調，卻讓阿萊斯特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
或許是在一百年前的霍格沃茨，又或者是各種地方。
不過，雖然他還不清楚那個人究竟是誰，但他已經徹底摸清了對方的目的——
他們在用古代魔法和黑魔法的結合，妄圖打破生死的界限，或者追求某種扭曲的永生。
更重要的是，不論是通過夏令營還是塞巴斯蒂安的記憶，他們都已經知道了他「阿萊斯特」的存在。
這個學生的身份，已經不再是一張安全的底牌。
但這也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敵暗我明，一味地隱藏只會陷入被動。
他正好可以把「阿萊斯特」這個身份當成一個明晃晃的誘餌，掛在霍格沃茨這個最顯眼的魚鉤上，等著那些隱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自己咬上來。
「砰——！」
最後一隻從陰影中撲出來的石像鬼被阿萊斯特一記乾脆利落的爆破咒轟成了粉末。
整個遺蹟大廳徹底安靜了下來。
阿萊斯特收斂心神，走到了大廳中央。
那裡，一個由古老符文構成的圓形陣法正在緩緩運轉，陣法中心，一團純粹、耀眼的銀藍色古代魔法能量正懸浮在半空中，發出猶如心臟跳動般的嗡鳴。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魔杖插回腰間，走上前，緩緩地抬起手。
一瞬間，耀眼的光芒將他整個人吞沒。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
古老、磅礴的魔力順著他的掌心，如同決堤的江水般瘋狂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在他的經脈里奔騰、沖刷，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量，洗滌著他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
阿萊斯特閉上眼睛，忍受著過量魔力帶來的那種撕裂般的脹痛。
古代魔法的傳承不需要日積月累的冥想，它就是一種掠奪和繼承，只要你的軀體能夠承受，你的魔力就會在瞬間得到質的飛躍。
不知過了多久。
光芒逐漸收斂，陣法中心的能量被徹底抽空，化作普通的石板。
阿萊斯特緩緩睜開眼睛。
銀藍色的光暈在他的瞳孔深處一閃而過，隨後歸為原樣。
他輕輕呼出一口濁氣，感覺到體內的魔力如同浩瀚的星海般充盈而活躍，舉手投足間都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原本屬於十五歲少年的、還有些單薄的手掌，此刻骨節變得更加分明，手指修長有力。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清晰地聽到了骨骼拉伸發出的細微脆響。
阿萊斯特抬起頭，環顧四周。
一種奇妙的錯覺湧上心頭——遺蹟的穹頂似乎變低了。
不，不是穹頂變低了。
他垂下視線，看了看自己那截明顯短了一大截、露出小半截腳踝的褲腿，以及緊繃在身上的襯衫。
他的視角變高了。
這一周以來，他像個不知疲倦的瘋子一樣，連續掃蕩了三個極其危險的古代遺蹟。
體內瘋狂暴漲的古代魔力，在重塑他魔力迴路的同時，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再次強化了他的肉體。
他的骨骼在抽條，肌肉在變得結實。
短短七天的時間，他那具原本還在發育期的單薄軀殼，就像是吸足了養分的藤蔓，瘋狂地生長、蛻變，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隱隱透出一種屬於成年男巫的挺拔與壓迫感。
他有些苦惱地扯了扯緊繃的領口。
不知道這種拔苗助長般的身體變化，究竟會不會留下什麼隱患。
但他已經別無選擇。
在這個世界裡，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獲得更多力量。
因為他現在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有了不能失去的人。
那個黑袍男人的身影浮現在他腦海中。
阿萊斯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他在這百年後的世界裡找到的唯一真實。
他花了太久才意識到這件事——不是因為他遲鈍，而是因為斯內普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輕易靠近的機會。
但一旦他確認了，他就不會再放手。
他已經不再渴望回到一百年前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他在那片古老時光里失去過朋友、導師、和整整一個世界，但那些都不是他的錯。
他曾經以為自己活下來的意義是找到回去的路，但現在他知道，他活下來的意義就在這裡，在那些他還沒有來得及守護的人身邊。
想到這裡，阿萊斯特的眼中划過一絲溫柔的笑意。
只是開學以後，當他的教授見到他新的模樣時——大概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吧。
想到這裡，阿萊斯特輕笑出聲。
他沒有再穿上那件短了一節的外套，而是將它隨意地搭在肩上，轉身朝著遺蹟的出口走去。
出口處已經有晨光漏進來，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