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福的面容難得地顯得憔悴,眼窩深陷,下顎的線條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突出,連平日裡那種優雅傲慢的坐姿此刻也透著一股勉強支撐的僵硬。
斯內普踏進門檻的一瞬間,廳里的低聲交談戛然而止。
那些面孔同時轉向他——有打量的,有冷笑著的,還有一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正投來刀片般銳利的審視。
空氣幾乎要凝固了,連蠟燭的火苗都在那一刻停住了晃動。
斯內普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他的目光越過長桌的盡頭,落在了主座上的那個人身上。
伏地魔坐在那裡。
那張蛇一樣的臉在慘白的光線下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澤,鼻樑只剩兩道細縫,瞳孔是垂直的狹縫,像爬行動物的眼睛。
他整個人靠在高背椅里,雙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弛而危險。
一條粗壯的蛇盤踞在他腳邊的桌面上,三角形的腦袋正對著斯內普的方向,分叉的信子在空氣中無聲地吞吐著——納吉尼。
那雙冰冷的蛇眼和它的主人一樣,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的黑袍男巫。
斯內普無法從伏地魔那雙猩紅色的眼中讀出任何情緒。
那雙眼像兩潭被血染過的深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翻湧著什麼東西,黏稠而又沉重。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如同蛇嘶嘶作響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卻並沒有經過他的耳朵,而是直接在腦海中迸裂開來,像一道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好久不見,我忠實的信徒——西弗勒斯。
一切都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發生。
幾乎只是眨眼的工夫,那股壓迫感就退去了。
伏地魔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知道是滿意還是其他什麼。
「西弗勒斯,」
伏地魔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像蛇鱗划過石面,嘶嘶的、拖長了尾音,
「歡迎回來。歡迎你回到我們中間來。」
斯內普微微頷首,沒有出聲。
他在長桌側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一個距離主座不遠不近的座位,恰好位於燭火的明暗交界線上。
他坐下來的時候,桌面上那些倒映的面孔也跟著晃了一下,像一群從水底浮上來的鬼魂。
伏地魔繼續說了一些話。
那些話的內容斯內普沒有全部聽進去——他太熟悉這種場合下的言辭了,關於榮耀的延續,關於即將到來的復興,關於那些「他們終將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之類的煽動。
他的目光低垂著落在桌面上,像在認真傾聽,實際上正在用全部注意力感知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他聽著滿屋的呼吸聲和袍料摩擦的窸窣,留意著每個人在黑魔王開口時不自覺調整坐姿的小動作。
這時,伏地魔卻話鋒一轉。
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所有面孔,緩慢的、逐一的,像一條蛇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今天,」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近乎愉悅的波動,
「我要介紹一位新的人物。在座的各位當中,有些人或許已經見過他了——他為我這一次的歸來提供了重要的幫助。沒有他,我重返這具身體的時間可能要推遲很久。」
斯內普的視線依然低垂著。但他感覺到伏地魔的目光落在了門口的方向。
那扇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黑袍,兜帽,銀色的面具遮住了整張臉。
就是斯內普剛才在拱門旁擦肩而過的那個人——那雙眼睛和剛才一樣。
來人走過了長桌側面,腳步均勻,姿態從容,像是一個完全清楚自己應該站在哪裡的人。
他在主座旁邊停下來,面朝著長桌兩側的所有面孔。
然後他摘下了兜帽。
露出了底下一頭深褐色的短髮,發尾微微捲曲,被燭火照得泛著溫潤的光。
他又摘下了面具。
那張臉露出來的時候,斯內普的呼吸微微停頓了那麼一瞬間。
那是一張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的臉,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很亮,裡面盛著某種狂熱而虔誠的光。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斯內普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見過這張臉。
但不知為何,他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心裡湧起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伏地魔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近似於笑的弧度,但在這個人的臉上笑永遠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作為獎勵,」他的聲音在空氣中嘶嘶地傳播開來,「他可以直接參與我們的會議,成為我們的一員。」
長桌旁有人動了動。貝拉特里克斯·萊斯特蘭奇坐在靠近主座的位置,她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黑火一樣死死釘在那個年輕人的臉上,裡面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種敲擊聲在安靜的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伏地魔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任何訓斥,但貝拉的手指立刻就停了。
她低下頭去,嘴唇抿得發白。
「你不和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嗎,」
伏地魔重新看向那個年輕人,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慈和的東西,「塞巴斯蒂安。」
年輕人露出了笑容。
那個笑容禮貌而端正,唇角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張揚也不顯得過分謙卑。「我是——塞巴斯蒂安·薩魯,」
他開口說,聲音清朗而平穩,「渴望追隨伏地魔大人已經許久。能為他的歸來盡一份力,是我最大的榮幸。」
斯內普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坐在燭火的陰影交界處,借著低垂的眼帘無聲地審視著這張臉。
塞巴斯蒂安·薩魯。
這個名字他沒有在任何食死徒的名單或者相關檔案里讀到過,但那種縈繞不散的熟悉感卻像一層薄薄的霧氣一樣裹著他。
他不確定那熟悉感從何而來,也不確定那是否只是一種因為高度警覺而產生的錯覺。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