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走到了最後一扇門前。
那扇門是木製的,比霍格沃茨大多數的門都更老舊一些,漆面已經斑駁,銅質的把手泛著一層深綠色的銅鏽。
門虛掩著,門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明亮的白光——那是天文台頂端的光線,開闊的、沒有任何遮擋的天光。
斯內普站在那扇門前,猶豫了一下,接著推開了門。
門外的風吹過來,帶著高處特有的清冽的涼意。光線猛地湧入他的視野,白得刺眼。
天文台的圓形平台空曠而明亮。
午後的天空藍得發白,沒有一朵雲,陽光毫無遮攔地從穹頂傾瀉下來,把整個石砌的地面照得幾乎反光。
四周的拱形窗台敞開著,風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吹動他黑袍的邊緣輕輕翻卷。
阿萊斯特坐在靠西側的一個窗台上。
他的背靠著石壁,一條腿屈起搭在窗沿上,另一條腿垂下來懸在窗台邊緣。
午後的陽光落在他一頭濃密而略顯凌亂的黑髮上,勾勒出一道有些孤單的輪廓。
而在他側臉的位置上——
一道極其明顯的、已經凝固成深紅色血痂的傷痕,正橫亘在年輕人白皙的皮膚上。
那是昨晚斯內普親手留下的痕跡。
他正低著頭,右手捏著什麼東西——斯內普看到了那隻手在從耳垂上收回的瞬間,一個小小的金屬反光一閃,沒入了他指間。
阿萊斯特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他微微一愣,轉過頭來,表情有些錯愕。
他放下那隻手,轉過身來,身體朝斯內普的方向側了側,雙腿從窗台上放下了,鞋尖落在石地面上:
"教授——您怎麼來了?"
斯內普站在門口,目光從阿萊斯特的臉上掃過,但又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個疤痕上移開。
他看向地面,看向窗台下那片被風吹進來的細灰。
"你在上面做什麼?"
他的聲音硬邦邦的。
阿萊斯特怔了一下。
斯內普看到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然後又鬆開了,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帶著幾分勉強的弧度:
"我在……看風景。"
"看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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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冷意,"白天的風景?"
阿萊斯特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斯內普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垂下眼,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風從敞開的窗台湧進來,帶起一陣很輕的呼嘯聲。
斯內普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在空曠的天文台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阿萊斯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掃過那道傷疤。
"你臉上的傷……還疼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斯內普的聲音有些乾澀,乾澀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阿萊斯特抬起頭,看向了他,眼中閃過了一抹複雜的光。
"……不疼了。"
阿萊斯特說,但他的聲音卻並不篤定。
斯內普看著他,看著那道乾涸的血痕,看著傷疤邊緣微微泛紅的皮膚,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
男人的指腹輕輕地落在阿萊斯特的顴骨下方,落在傷口邊緣一寸遠的地方——然後他極輕地,碰了碰那道乾涸的血痕。
他的指腹觸到了那片已經凝固的血液,和下面因為輕微腫脹而變得溫熱的皮膚。
阿萊斯特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他低下了頭,斯內普的指尖還停在他臉上的那道傷疤旁,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帶著些許微涼的、常年握魔杖和攪拌棒留下的薄繭、那是他從沒感受過的——觸碰。
緊接著,斯內普感受到學徒猛地撞進了他的懷裡,感受到了那枚耳釘擦過他的臉頰——那個擁抱來得很突然,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
他的雙臂僵在原地,垂在身側,懸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該落向哪裡。
他能感覺到阿萊斯特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隔著黑袍的布料傳過來,溫熱而急促。
斯內普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最終,他還是緩緩地抬起了手,落在阿萊斯特的肩背處,很輕地拍了兩下。
"昨晚——"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說話的語氣不太好。"
阿萊斯特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斯內普的肩窩裡傳來,帶著一種被壓扁了的、聽不太真切的氣息:
"不,西弗勒斯。是我的錯。"
斯內普的手停了一下。
"是我做得還不夠好——還不足以讓你相信我。"阿萊斯特的聲音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固執而柔軟的力道,
"我想……我想成為那個能和你一起承擔的人。"
斯內普沉默了很久。
風從敞開的窗台湧進來,吹動他的黑袍和散落在阿萊斯特後背的頭髮。
他感覺到學徒抱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下。
鄧布利多是對的。
斯內普張了張口,似是想要說點什麼——
他不需要任何人來承擔,他習慣了獨自一人。
但那些話在冒出來之前,阿萊斯特已經先開了口:
"你呢,西弗勒斯?"
斯內普的手停住了。
阿萊斯特從他肩窩裡退開半寸,抬起頭來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睫上還沾著一點不太明顯的濕意,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灼人,直直地鎖定了斯內普的瞳孔。
"你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
阿萊斯特問,聲音很輕,
"你是不是覺得……你根本不重要?"
斯內普沒能回答。
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帶著熾熱溫度的眼睛,忽然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所有的辯駁、所有的推拒、所有"你不明白"的開場白,在那樣一個問題面前全部啞了火。
他在心裡回答過這個問題。
從十幾年前跪在山巔上的那個夜晚開始,他就已經有了答案。
他的餘生是用來贖罪的,他是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被捨棄的棋子——這些他都接受,都承認,也都從來沒有質疑過。
但此刻,面對學徒的疑問,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阿萊斯特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熄滅,也沒有閃躲。
他像是早就知道斯內普不會回答,但他依然問了出來——因為那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我不能失去你,西弗勒斯。"
阿萊斯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吞沒。
斯內普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那隻落在自己後背的手又收緊了一些,能感覺到阿萊斯特的呼吸距離他的脖頸只有幾寸遠,溫熱而急促。
"我會有辦法的。"
阿萊斯特說。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讓斯內普幾乎無法直視的堅定——那不是少年人在衝動之下的妄語,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條已經被鋪設了很久的路。
"相信我,西弗勒斯。"
斯內普還沒來得及開口,阿萊斯特的嘴唇已經貼上了他的臉頰。
那個觸碰極短,短到斯內普只來得及感覺到一片溫熱擦過他的顴骨下方的皮膚,那個人就退了開去。
阿萊斯特的腳往後退了兩步,站在天文台的石地面上,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明亮的金邊。
看著他的樣子,斯內普那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單薄卻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洞的陰影里。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黑袍的袖口。
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少年臉頰上那道傷痕的溫度。
他嘆了口氣,將視線從那扇門上移開,轉而看向了身後敞開的窗台。
他很少在白天往這個方向看。
天文台是霍格沃茨最高的地方,從這裡望出去,能看到整座城堡周圍的全部地貌——
禁林層層疊疊的樹冠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深沉的墨綠色,場地上的草地被曬得發白,黑湖的水面在遠處泛著一層細碎而明亮的波光。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寧靜、祥和,仿佛霍格沃茨永遠是這片大陸上最安全、最無憂無慮的淨土。
然而斯內普比誰都清楚,平靜的表面下,藏著的是怎樣的暗流涌動。
他合上了眼睛,任由高處冰涼的風吹亂自己的黑髮。
「我會有辦法的……」
年輕人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帶著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固執。
斯內普低低地哼了一聲,聲音里滿是自嘲與疲憊。
可那雙黑眸深處,卻終究還是盪開了一圈無法掩飾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