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探究。
那雙深褐色如古潭般的眼睛定定地落在斯內普身上，仿佛要將黑袍下這個男人身上所有的秘密與偽裝都剝離乾淨。
斯內普能感覺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像一枚細小的針尖抵在皮膚表面，試探著尋找可以刺入的縫隙。
他沒有回視，只是垂下了眼帘，讓自己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片反光里，大腦封閉術構築起的高牆將周遭所有的探尋與試探隔絕在外。
燭火在木紋里扭曲、跳動，把他的倒影切割成幾段模糊的色塊。
在這間充斥著血腥、狂熱與陰謀的大廳里，任何多餘的情緒暴露都是致命的。
直至會議結束。
伏地魔在眾人的簇擁下退回了陰暗的內室，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大廳里的食死徒們陸陸續續站起身來，壓低了聲音互相攀談、低笑，隨後魚貫而出，化作一道道黑煙或者藉由壁爐散去。
宴會廳里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人，長桌上的燭火被穿堂風帶得搖搖晃晃。
斯內普等到最後一批食死徒消失在壁爐的綠色火焰里，才從座椅上站起來，攏了攏黑袍，朝門口走去。
然而沒走幾步，他就聽到了身後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節奏平穩，像是刻意放輕了步子，但仍然被石質地板傳導出了足夠的聲響。
斯內普沒有回頭。
他繼續走，穿過宴會廳外的長廊，經過那些暗色的掛毯和燭台，朝著莊園壁爐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腳步聲跟著他。
他走快一些，那腳步也快一些。他放慢，那腳步也放慢。
斯內普走過一個拐角，停了一秒，再繼續走——那個腳步聲始終在他身後大約十步的距離，甩都甩不掉。
和某人的作風簡直如出一轍。
那個念頭掠過他的腦海，卻像一根針一樣扎了他一下。
斯內普在長廊盡頭停下來。
他轉過身。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後十步遠的地方，棕色的捲髮在燭火下泛著一層黯淡的光，臉上的雀斑在陰影里看不太清。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長袍的褶皺被走廊的穿堂風帶得微微晃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弧度，但那點弧度沒有到達眼底。
「我們好像並不熟，薩魯先生。」斯內普說。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長廊里迴蕩了一下，又沉了下去。「你一路跟著我。說吧——你究竟有何貴幹？」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
面對斯內普那足以讓霍格沃茨小巫師做三天噩夢的死亡視線，他不僅沒有半點退縮，反而聲音有些調侃。「我一直聽說斯內普教授冷漠，對誰都不假辭色。」
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沒想到您還會收徒。」
他停了一下。斯內普沒有接話。
「我對您的學徒很感興趣。」塞巴斯蒂安說。
斯內普扯了一下嘴角，拉出一個諷刺而僵硬的弧度。「怎麼？是主人讓你來的？」
塞巴斯蒂安卻抿了抿唇，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光芒，隨後聳了聳肩，語氣坦蕩得近乎挑釁：
「不，這與主人無關。是我自己……對他身上的古代魔法感興趣。」
斯內普冷笑了一聲。
「顯然，薩魯先生不僅位高權重，連別人的閒事也要一併過問。多麼……令人欽佩的勤勉。至於我——請原諒我的遲鈍，我竟不知道，自己何時還多了一份替人引薦的差事。」
說完，斯內普便轉過身去，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然而，身後卻再次傳來了塞巴斯蒂安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但輕得讓人脊背發涼。
「既然斯內普教授不引薦，那我自然可以自己去找。畢竟霍格沃茨已經放假了。」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故意留出一段空白讓他聯想，
「不過到時候……」
他輕笑了一聲，
「我就不能保證您學徒的安全了。」
斯內普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背對著塞巴斯蒂安，黑袍垂在腳踝邊，一動不動。
長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從石縫間灌進來的細微呼嘯聲。
他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開口，只是站在原地。
片刻後，斯內普的聲音才從背影里冷冷地傳出來，像地窖石牆上凝著的寒氣。
「無論如何，」他說，「阿萊斯特是我的人。我想怎麼處置他，是我的事。」
他停了一下。
「至於你，薩魯先生——我勸你把手收回去。這還輪不到你插手，更輪不到你動他。」
身後安靜了一瞬。
然後塞巴斯蒂安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與瞭然，仿佛他等的就是斯內普這句話。
「那就太好了。」塞巴斯蒂安輕聲道。
斯內普皺起眉。
他沒能立刻理解那個笑聲的含義——什麼叫「那就太好了」？
一種不安的直覺湧上心頭。
斯內普猛地轉過頭去——
然而，
長廊里空無一人。
塞巴斯蒂安剛才站著的位置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小塊被燭光照亮的石磚，和一陣還沒完全平息的風。
他已經走了。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斯內普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地。
他的眉間擰出一道細紋，目光在那片空無一人的石磚上停了兩秒，然後收了回來。
他抿了抿唇，轉身朝壁爐走去，從壁爐台上的陶罐里抓了一把飛路粉，走進綠色的火焰——
火焰騰起的那一瞬間，他卻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張臉，塞巴斯蒂安那張臉。
棕色的捲髮，雀斑。
他見過這張臉——那是在格溫的記憶里。
斯內普的瞳孔微微收縮。
火焰吞噬了他的袍角，壁爐里只剩下灰燼偶爾塌落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