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環顧了一圈,房間裡的其他地方在這盞燈下顯得更暗了。
角落裡的書架頂層,他看見了一層均勻的、起碼有數月沒被碰過的灰。
他還沒來得及收拾——沒辦法,他太久沒回來了,整整一個學期都泡在霍格沃茨和黑魔王布置的那些差事裡,哪有心思管這個早已失去生活氣息的房子?
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家具,那些閒置在角落裡、落滿塵埃的舊物……
斯內普的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川」字,黑袍在空中揚起一道急促的弧度,快步走到靠窗的木桌前,將擱在上面的那隻花瓶拿了起來。
裡面的花早已枯萎了,花瓣蜷縮成暗褐色的乾癟碎屑。
上次換花……還是阿萊斯特在的時候。
那個小子當時插進這枝花,還煞有介事地給它施展了某種古怪的保鮮與清潔咒語,所以即便過了這麼久,花朵乾枯了,卻依然沒有招來任何蠅蟲,甚至沒有沾上一絲灰塵。
阿萊斯特的咒語還在保護它們,讓它們免於腐爛。
斯內普的手攥住了花瓶口,下意識地就要把那些花抽出來扔掉,然後把這隻空花瓶收進柜子里。
然而,他的動作卻在半空中猛地頓住了。
男人的手臂懸在陰暗的空氣里,黑色的袖口微微下垂,露出一截有些蒼白的手腕。
斯內普抿了抿唇。
他在幹什麼?
他在嫌棄燈光太暗?他在糾結屋子裡的灰塵?他甚至在手忙腳亂地清理一隻花瓶?
「砰」的一聲。
花瓶被他重重地放回了原處,震得桌上的積灰飛揚起來,在昏暗的光線里如微塵般打轉。
那些枯萎的花莖在瓶口輕輕抖了抖,沒有掉出來。
這太荒謬了。
只是和格溫見一面。這顯得好像他很在意那人的眼光一樣。
斯內普閉上眼,深深地、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而帶有霉味的空氣刺入肺部,卻壓不住胸腔里那股瘋狂翻湧的躁動。
這種情緒太陌生了。
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他的生活只有贖罪、冰冷的魔藥、鄧布利多的密令以及伏地魔的試探。
他早已習慣了將自己封閉在沒有任何溫情的房間裡。
可現在,僅僅是因為一個即將到來的眼神,一個可能落在他生活痕跡上的視線,他就險些維持不住那份引以為傲的冷靜。
他睜開眼,雙眸里重新覆上一層固執的冷硬。
斯內普掃視了一圈這間破落、陰暗、積滿灰塵的屋子——隨後在心中決絕地下了決定:
他不會動這裡的任何東西。
一下也不會動。
他才不會為了某個人,而特意收拾一遍這間屋子。
只是……
斯內普的目光移向了客廳的那面舊鏡子。
鏡框邊緣鍍著的金漆早已剝落得七零八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木質底材。
鏡子裡的男人正看著他,狀態顯然不怎麼樣。面色蒼白,神情疲憊,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兩側,雖然談不上髒亂邋遢,但也絕對算不上清爽。
剛從霍格沃茨連軸轉回來的疲憊,還有這兩天在黑魔王召集的會議上打交道的那些令人作嘔的「同事」們,讓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在意這些——況且,在蜘蛛尾巷這間散發著霉味和舊書氣的屋子裡,從來也沒人在意這些。
他盯著鏡子裡的臉看了一會,基本的禮貌還是讓他覺得或許應該再打理一下。
斯內普凝視著鏡中人眼下那層淡淡的青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抽出了魔杖,對著自己的衣領輕輕揮動了一下。
「清理一新。」
一道微弱的魔力掠過。
然而,就在咒語生效的下一秒,斯內普的眉頭就重重地擰在了一起。
他後悔了。
清潔咒甚至讓他的面容呈現出一種刻意的修飾感。在這個空蕩蕩的家裡,這種刻意顯得如此多餘而滑稽。
但很可惜,魔法界至今並沒有任何一位魔咒大師想要研究「清理一新」的反咒。
斯內普冷哼了一聲,轉過身,大步走向沙發,負氣似的坐了下來。
沙發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後背撞上靠背的那一刻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像是被自己背叛了的不適。
他們已經很久沒再聯繫了。
自從上次在對角巷得知真相以後。
斯內普本也不想再和他聯繫——畢竟,從他成為魔藥大師後,就從沒被人像個蠢貨一樣耍得團團轉,被那些半真半假的記憶與謊言騙成這樣。
男巫也一直識相地沒有主動聯繫他,就像是一縷消散在空氣中的幽靈。
那隻木鳥在那之後的好幾個月里沒有亮過一次。斯內普有時候會在深夜裡盯著自己手上那枚隱形的戒指發呆,想它會不會亮起來。
它沒有。格溫沒有打過來,他也沒有打過去。
兩個人之間像被切開了一道口子,誰都沒有往前走一步。
但……那張臉。
那張在幻象與現實之間重疊的面孔,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格溫給他看的那些記憶,是真實的。
至少,不全是謊言,不是嗎?
斯內普自嘲地低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他的態度從沒有這麼搖擺不定過,這種拖泥帶水、猶豫不決的軟弱讓他覺得根本不像自己。
他一向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欺騙就是欺騙——一旦越過了那條線,這個人就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他這輩子一直是這麼做的,無論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他從不會留下反悔的餘地。
但現在,他居然對一個騙子如此寬容。
甚至開始在心裡替對方找理由——或許他真的有什麼苦衷,或許他當時不能說,或許他本來打算說但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或許那些事情對格溫來說比對他自己更沉重。
斯內普緩緩閉上眼睛,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過往的種種片段。
每次提及過去,格溫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雙黯淡的眼睛……還有每次下意識的遮掩。
他喉結微微滾動,轉過頭,看了眼掛在牆上的舊掛鍾。
指針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嗒嗒」聲。
距離剛才切斷通訊,才過了不到十分鐘。
不知道格溫什麼時候過來……
他靜靜想著,整個人僵坐在單人沙發里,雙拳在不知不覺中緊攥成團。
桌上的油燈發出微弱的嗶剝聲,屋內的空氣沉默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
「叩、叩、叩。」
三聲輕輕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死寂。
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怯懦的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