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斯特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苦笑。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這不過是一張數百年前的舊物。就算過去真的被改變,時間的長河也早已奔流向前整整一個世紀,怎麼可能憑一張紙聯繫到另一個時空的人?
他伸出手,準備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箱子。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紙條邊緣的瞬間——
阿萊斯特僵住了。
羊皮紙上,原本乾涸的墨跡下方,毫無徵兆地滲出一縷縷新鮮黑墨水。
那些墨水像有生命,在紙面紋理間快速延伸、扭曲、交織,最終凝聚成一行字跡。比之前更慢,更沉,像是在克制什麼:
「是我,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阿萊斯特。真正的阿萊斯特。」
阿萊斯特的眉頭皺了起來。
真正的阿萊斯特?什麼叫「真正的」阿萊斯特?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疑問,寫下:
「我是阿萊斯特。你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問?」
對面沒有直接回答。羊皮紙上安靜了幾秒,然後一行字緩緩浮現:
「說一件只有我們才知道的事。來證明你是你。」
阿萊斯特盯著那行字。塞巴斯蒂安在讓他證明自己。
這意味著,對面那個塞巴斯蒂安不確定他是誰。或者說,對面那個塞巴斯蒂安在懷疑他,懷疑寫字的人不是阿萊斯特。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懷疑?
阿萊斯特閉上眼,快速在腦中翻找。
霍格沃茨。五年級。
他和塞巴斯蒂安之間的事。那些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從未對第三個人提起過的細節。
猶豫了一下,他試探著寫道:
「霍格莫德村進了巨怪那次,我們兩個合力把它打退了。我臨走前還管你要了一張紙條,你還記得嗎?而且,那張紙條,就是我們現在用來對話的這張。」
對面沉默了幾秒才回復,字跡比之前輕了些,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又像是來不及喘氣:
「對,沒錯。巨怪解決之後,我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那張紙條就出現在我口袋裡,我當時明明記得我把它給你了——我以為是我記錯了。」
「剛開始我沒在意。我以為是自己隨手塞進去的。可後來我越想越不對,我分明是親手給你的,怎麼可能又出現在我身上?」
「直到我察覺到了那個『阿萊斯特』的不對勁,我才把這張紙條翻了出來。我想,也許你能收到。也許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萊斯特盯著那行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兩張紙條。同一張紙條,卻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
而這兩張紙條,此刻正在互通字跡。
但塞巴斯蒂安說了一句話——「直到我察覺了那個『阿萊斯特』的不對勁」。
他迅速寫下:「什麼叫那個阿萊斯特的『不對勁』?」
對面沉默了很久,羊皮紙上才緩緩浮現出一行字,筆跡比之前慢了許多:
「我不想這麼叫他。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叫。」
「我觀察他很久了——就在我那個世界的阿萊斯特。」
「以前的你會攔著我,會在我碰那些不該碰的黑魔法時阻止我,你還阻止過我殺我叔叔,救過他的命。」
「但前幾天,那個『你』卻跟我說了一句話。」
「『你』說,『你當時應該殺了他的』。」
阿萊斯特盯著那行字,瞳孔微縮。
塞巴斯蒂安繼續寫:
「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阿萊斯特』的語氣,不是憤怒,不是諷刺。只是……惋惜。就像他真的覺得我錯過了一個好機會。」
「那絕對不是你。我認識你那麼久,你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所以我在找你。如果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阿萊斯特,那霍格沃茨那個阿萊斯特又是什麼?」
阿萊斯特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方,一動不動。
一股寒意從脊椎底端緩緩爬上來。
他改變了過去。
但他卻在那條時間線里留下了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阿萊斯特。
那個『阿萊斯特』不記得霍格莫德,不記得巨怪,不記得和塞巴斯蒂安共度的那些日子。
甚至,對黑魔法不再勸阻,甚至說出「你應該殺了他」這種話。
那個「他」是什麼?
一個被他拋棄在改寫後的時間線里的、殘缺的影子?
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自己曾經占據了這具身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住在別人身體裡」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一個人可以不是他自己。一個軀殼可以被另一個靈魂填滿。
而現在——他在那條時間線里留下的那個「阿萊斯特」,會不會也被什麼東西取代了?
阿萊斯特攥緊了羽毛筆。
「阿萊斯特,告訴我你在哪裡?」
羊皮紙上又浮現出來字跡,
阿萊斯特斟酌著語言,
「我現在似乎在一百年以後……但這不像我們所處的那個時空。」
「一百年——?」
墨跡停頓了一瞬。然後,字跡重新浮現,這一次寫得很快:
「怪不得……怪不得他最近一直在研究時間的魔法。我撞見過他在圖書館翻那些關於時間轉換和古代時空魔法的書。我還以為他只是好奇。但現在你說你在一百年後——」
「阿萊斯特,他是不是在試圖找你?或者——他是不是想把你帶回來,然後自己——」
最後一個詞的最後一筆被拉得很長,像是寫字的手被什麼東西猛地拽開了。
緊接著,墨跡開始消退——從最後一行往前,一行接著一行。
紙面空白。
阿萊斯特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些墨跡消失在紙紋里。
「塞巴斯蒂安?」
沒有回應。
他等了很久。久到紙面上的墨跡乾涸,久到他終於確定——對面失去了聯絡。
阿萊斯特放下羽毛筆,靠回椅背。
他按了按眉心,閉上眼。
那個「阿萊斯特」在研究時間魔法,他也在翻那些關於時間轉換和古代時空魔法的書。
他在找一條路。
找什麼?
找他。
找那個在一百年後的、真正的阿萊斯特。
可他要怎麼找?通過什麼媒介?那張紙條?那個遺物?還是——那條他曾經走過的、跨越時間的老路?
阿萊斯特的呼吸沉了下去。
如果他找到了呢?
如果那個「阿萊斯特」真的找到了這條時間線,真的找到了他——那現在坐在這裡的這個他,還算什麼?
一個多餘的影子?一個本該消失的殘片?
還是——會被「替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