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壓在蜘蛛尾巷的屋頂上,像是濃得化不開的墨汁,將整棟破舊的小樓包裹。
斯內普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頭頂那盞光線泛黃的裸露燈泡發出微弱而持續的嗡嗡聲。
冷水從水龍頭裡流出來,嘩嘩地砸在白瓷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低著頭,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水聲填滿了整間浴室,也填滿了他腦子裡那些還沒完全沉下去的念頭。
他剛才做了什麼?
他抬起頭,水珠順著他瘦削的臉頰滑落,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鏡子裡的那個男人面色陰沉、眼下掛著些青黑。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嘴唇繃緊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居然真的相信了阿萊斯特的話。
相信他能解決伏地魔。
為什麼?
就因為阿萊斯特說這話時的語氣太篤定了,篤定到讓他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憑阿萊斯特一個人,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底氣。那麼,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究竟有什麼在支撐著這個年輕人?
是鄧布利多?
斯內普的眼神微沉。
那個老頭子總是喜歡把所有的籌碼都藏在最深的暗格里,喜歡用那種充滿睿智卻又讓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去操縱棋局。
如果是鄧布利多私下裡給了阿萊斯特某種指示,或者是教給了他某種應對黑魔王的手段,那一切似乎就解釋得通了。
又或者……是格溫?
想到那個名字,斯內普的牙關微微緊咬。如果是格溫在背後插手,給了阿萊斯特某種連黑魔王都未曾觸及的底牌……
斯內普抬起手,用力地關上了水龍頭。
無論真相是什麼,他心裡都很清楚一件事:
鄧布利多不會讓他知道那麼多,他也不能知道那麼多。
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這是他很久以前就學會的事。
他只需要扮演好那個偏執、不可一世的魔藥大師,扮演好伏地魔身邊最忠誠也最危險的僕人,就夠了。
斯內普拿過旁邊的毛巾,胡亂地擦乾了臉上的水漬。
他走出浴室,徑直走進自己的臥室。
床鋪冰冷而整潔。
他走到床邊,抬手撥下了牆上的燈光開關。
瞬間,世界墜入了一片純粹的漆黑。
斯內普脫掉外衣,在床上躺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疲憊不堪的大腦停止運轉,去捕捉那一絲微弱的睡意。
然而,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
……
夢境是從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中開始的。
起初,一切似乎都還在軌道上。
斯內普看見阿萊斯特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袍,站在黑魔王那間陰暗潮濕的集會大廳里。
他的舉止優雅而得體,面對伏地魔那如毒蛇般銳利的審視,他表現得溫順、恭敬,甚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卑微。
伏地魔似乎真的被他蒙蔽了。
那雙狹長猩紅的蛇眼裡閃爍著滿意的光芒,高高在上地將阿萊斯特當成一件好用的工具,一個用來牽制斯內普、用來執行那些骯髒任務的棄子。
斯內普在夢裡的隊列里看著。
他的心口像被一塊巨石堵住,卻又暗自鬆了一口氣。只要阿萊斯特繼續偽裝下去,只要他能一直忍耐……
但畫面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
濃霧翻滾著散去,陰冷潮濕的地窖里瀰漫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黑色的長袍如烏雲般籠罩了整個大廳,食死徒們圍成了一個冰冷死寂的半圓,低著頭,像是群默許屠殺的烏鴉。
阿萊斯特跪在大廳正中央的石地板上。
他的偽裝暴露了。
沒有人知道是哪一步走錯,也許是一個極微小的眼神破綻,也許是某個背叛者的告密。
伏地魔高高地坐在高台上,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殘忍而狂暴的怒火。
「一個小老鼠……」伏地魔的聲音像是在粗糙的沙石上摩擦,帶著令人膽寒的嘶啞,「一個試圖在大象腳下玩弄花招的小老鼠。你以為你能騙得過我?」
阿萊斯特跪在那兒,身上的衣物已經被血跡浸透。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身體因為劇烈的痛苦而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但他依然艱難地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伏地魔。
「鑽心剜骨(Crucio)!」
刺耳的咒語聲破空響起。
阿萊斯特的額頭抵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極度的痛苦讓他連半個字都無法說出,冷汗與血水混合在一起,順著臉頰瘋狂砸落。
斯內普就站在食死徒的隊列里。
他穿著黑色的斗篷,戴著冷硬的面具。
他應該上前,應該抽出魔杖,應該為這個學生辯護——可他的身體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只能看著,看著阿萊斯特在痛苦的折磨中掙扎。
他抬起魔杖。
斯內普看到杖尖凝聚起一團綠光。
那道光很亮,亮得刺眼。
它在大廳的陰影里跳動著,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既然他不肯說,」伏地魔說,「那就讓他永遠閉嘴。」
綠光從杖尖射出來。
斯內普猛地睜開眼。
……
……
「哈……哈……」
劇烈的喘息聲在漆黑的臥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斯內普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他的後背濕透了,睡衣黏在皮膚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夏天的夜晚不算冷,但他渾身都是冷汗。
他望著天花板。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窗外偶爾透進來的一線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灰白色。
他平復了一會兒呼吸。喉嚨發緊,口腔也有些乾澀。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現在還能聽見阿萊斯特痛苦的悶哼。真實到他還能看見那團綠光。真實到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的窒息感。
斯內普緩緩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間。
他摸到床頭柜上的杯子,入手一片冰涼。
杯子是空的。
他抿了抿唇。
喉嚨的乾澀讓他不想再躺回去。
他站起身,拿著杯子,推開臥室的門。
走廊里一片幽暗。
斯內普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斜對面的房間——那是阿萊斯特的臥室。
按理說,在這個點,那個累了一整天的小子早就應該沉沉睡去。
可出乎斯內普意料的是,那扇緊閉的房門下,縫隙里竟然隱隱約約透出微弱而又溫暖的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