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的視線移到架子正中央,眼眸微微收縮,原本微不可察的緊繃在眼底化開了一層複雜的漣漪。
那是一瓶福靈劑。
小小的水晶瓶里,金黃色的液體在檯燈的光下微微發亮,就像是融化的日光被封存在了小小的玻璃瓶里。
這是他一年級時給阿萊斯特的。
只是……這瓶藥劑似乎被施加了某種繁複且精細的保鮮咒語,以至於過了這麼久,它依然保持著剛熬製出來時最完美的狀態,散發著微弱而迷人的光暈。
沒想到這小子到現在還留著,甚至當成什麼稀世珍寶一樣供在最顯眼的地方。
斯內普的視線繼續下移。
那下面還有許多他早就遺忘了的東西——那些他隨手畫在廢羊皮紙上的魔藥改良配方草稿,有些上面甚至塗滿了墨跡和被他暴躁劃掉的痕跡。
他明明記得自己當年讓這小子直接扔進廢紙簍里,卻沒想到全部被阿萊斯特偷偷收了起來,還細心貼好,整整齊齊地收在木盒裡。
除了這些,還有許多他平時順手扔給學徒的、甚至算不上是獎勵的「垃圾」:
一小瓶多餘的草蛉蟲粉末、一根削得不太完美的干蜥蜴尾巴、甚至是某個實驗過後留下的空瓶……全都被阿萊斯特洗得乾乾淨淨,擺在柜子上,貼上了小巧的標籤。
整個柜子,就像是一個用西弗勒斯·斯內普的碎片搭建起來的城堡。
斯內普看著眼前這滿滿當當的一柜子東西,捧著水杯的手指微微蜷曲。
即便他對感情再遲鈍,也能從這一柜子東西里窺見阿萊斯特那種近乎執拗的真心。
水杯里微弱的餘溫透過瓷壁溫暖著他的掌心,可他的喉嚨卻乾澀得厲害。
他以為這個學徒半夜不睡覺、在房間裡關著門藏著掖著是在偷練什麼危險的魔法,沒想到……只是因為這些。
斯內普緩緩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萊斯特,聲音低沉而乾澀,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啞意:
「你……收集這些東西幹什麼?」
年輕人的耳根微紅,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但最後只是低聲說:
「……這都是您給我的。」
那語氣理直氣壯,又帶著一絲隱秘的倔強,仿佛這些在別人眼裡毫無價值的廢紙和殘渣,是他生命里最珍貴的犒賞。
斯內普嘆了口氣。
他現在是不是應該感謝學徒沒有找他的照片剪下來貼在牆上。
但看著那些東西——那些他隨手給出去、甚至自己都不記得的東西,被阿萊斯特一樣一樣收好、擺好——他心裡的那些不安莫名消散了很多。
那些關於死亡、血腥與綠光的幻象,被這間小屋裡蒸騰著的、近乎執念的溫情一點點蠶食、融化。
斯內普有些煩躁地拉了拉睡衣的領口。
「這些東西——」他開口,聲音硬邦邦的,但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著柜子上那些東西,那句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最終被他咽了回去。
「……算了。」
他別過頭,沒去看阿萊斯特的表情。
學徒的神情微微一頓,隨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他沒有追問,只是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得很輕,很安靜。
斯內普沒有看他,只是生硬地轉開了話題。
「你不是要睡覺嗎。」他說,「快一點,躺到床上去。」
阿萊斯特這次聽話得不行。
他乖乖地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他側過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後抬起頭,看著斯內普。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檯燈的光下亮亮的,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期待。
斯內普被他那個眼神看得極不自然。
他抿了抿薄唇,順手將空了的杯子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後走到了房間角落,拉過一把木質的背靠椅,「吱呀」一聲拉到了床頭邊,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
他雙手抱胸,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尊鎮守在床頭的雕像。
阿萊斯特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斯內普,期待的神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西弗勒斯……」
學徒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原來……您說的『陪我一會兒』,就是這種『陪法』嗎?」
斯內普皺起眉:
「不然呢。」
阿萊斯特的嘴角徹底垮了下來,他控訴般地盯著斯內普那張冷硬的臉,小聲嘀咕道:
「西弗勒斯,你明明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斯內普的唇角繃緊了。
他當然知道。他又不是傻子。
他只是因為那個夢,在聽到阿萊斯特那句帶著軟意的請求時,腦子一熱,下意識就答應了下來。
可直到跟著這小子走進了房間,看著阿萊斯特拉開床鋪,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答應了什麼。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床上那個正用幽怨眼神看著他的學徒,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可以」說得太輕率了。
但他已經進來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再抬眼的時候,阿萊斯特已經乖乖退到了床的另一頭。
他側躺著,一隻手拄著側臉,看著斯內普。
被子蓋到腰際,睡衣領口微微敞開著。
他的目光很安靜,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只是看著他。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斯內普的動作很僵硬。
他站起來,繞過椅子,走到床邊,坐了下去。
床墊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
四周全是阿萊斯特身上的香氣。
那種淡淡的檸檬清香,混著一點皂角的乾淨味道。
被子上有,枕頭上也有。
斯內普躺在那裡,整個人都是僵的。
他盯著天花板,呼吸放得很輕,像是怕多吸一口就會把那種味道留在肺里。
「啪嗒。」
燈被關上了。
世界瞬間沉入了一片純粹而溫柔的漆黑之中。
失去視覺後,其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
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一段距離。
不大,但足夠讓斯內普感覺到床墊另一側的微微下陷。
黑夜裡,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