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
阿萊斯特的聲音突然輕聲響起。
那聲音離得很近,仿佛就在耳畔。
「你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他的語氣很輕,
「你剛才在門口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斯內普的喉嚨瞬間發緊。
他閉著眼睛,貼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被單。
他怎麼回答?
難道要他親口承認,自己竟然被一個夢嚇得渾身冷汗?
承認自己夢見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伏地魔腳下被鑽心咒折磨得體無完膚,最後被殺戮咒的綠光吞噬?
他沒有回覆。
黑暗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被子摩擦的聲音。然後斯內普感覺到床墊另一側的重量動了一下。
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摸索了過來,輕輕覆上了他的手背。
斯內普的手指冰涼,即使剛才捧著那杯溫水,此刻指尖也是涼的。
學徒的手卻溫熱,掌心帶著薄薄的暖意,一點點將他的手包裹住。
「我一直在這裡,西弗勒斯。」
阿萊斯特輕聲說。
斯內普閉著眼。
他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正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皮膚,從手背,到指縫,到掌心。
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他無數次推開這隻試圖靠近的手,無數次用冷酷和毒舌將這個年輕人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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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一次……
斯內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刺人的防備都在這片漆黑中卸下。
他沒有抽回手,而是順從了自己的內心,第一次……緩慢地、微弱地回握了過去。
那是一個輕微的動作,輕得幾乎像是一個錯覺。
阿萊斯特握著他的手微微一頓,隨後指節收得更緊了一些,將他的手徹底扣在掌心裡。
斯內普原本以為,在一個充斥著學徒氣息的房間裡,自己會因為極度的不適應和警惕而失眠。
但聽到身邊人淺淺的呼吸聲,感受著掌心那源源不斷的溫暖,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的神經忽然鬆了下來。
那種長久以來一直繃著的、他自己甚至都忘了存在的東西,全部都卸了力。
魔藥大師沉沉地閉上了眼睛,在這個他曾無數次想要逃離的深淵裡,難得地陷入了一場沒有噩夢的深眠。
……
……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落在大床上時,斯內普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意識還處於一種罕見的遲鈍與迷糊之中。
大腦像是一台剛剛重新啟動的舊機器,沉悶而緩慢地運轉著。
他盯著頭頂那有些剝落的花紋天花板看了足足半分鐘,才猛地反應過來——這不是他自己的臥室。
這是阿萊斯特的床。
斯內普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身邊的位置早已空了,被子被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檸檬香氣。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
雖然蜘蛛尾巷的上空依然籠罩著麻瓜工廠排放出的沉悶灰霧,但對於這間陰暗的小屋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明亮與晴朗。
斯內普坐起身來,抬手揉了揉有些發漲的太陽穴。
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舊鐘,指針指向了快十一點。
斯內普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居然一覺睡到了中午。
他掀開被子下床,身上那件睡衣皺得不像話。他理了理領口,走出房間。
走廊里很安靜,樓下傳來一些聲音——是鍋鏟碰鍋底的輕響。
水龍頭開了又關。
接著傳來了一陣香氣。
是煎蛋和烤麵包的味道。
斯內普下樓,站在廚房門口。
阿萊斯特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
他正繫著那件熟悉的圍裙——那圍裙原來還大不少,現在在學徒身上卻顯得有些緊繃。
年輕人的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翻動著平底鍋里的煎蛋。
鍋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他一邊煎蛋,一邊騰出另一隻手翻著旁邊的吐司,動作流暢得像做了無數遍。
斯內普站在門口看著他。
或許……一直這樣也很好。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沒有黑魔王,沒有雙面間諜,沒有那些沉重到讓人窒息的贖罪與過往,只有這個狹窄的小房子,只有這間飄著咖啡與煎蛋香氣的廚房,只有面前這個會在深夜裡握著他的手、會把他的廢紙當成寶貝一樣收著的學徒。
斯內普的目光落在正忙碌的學徒身上。
他的腦子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那個畫面。
噩夢中的場景卻像是不甘示弱般,瘋狂地跳了出來——伏地魔殘忍的笑聲、阿萊斯特在鑽心咒下顫抖的身體、還有那束綠光……
他閉了閉眼,試圖在腦子裡把那幅畫面清出去。
可即便睜開眼,看著面前平安無事的阿萊斯特,他胸口那股鬱結的沉悶與不適依然沒有消散半分。
他站在陰影里,看著陽光下的年輕人,突然覺得自己過去這些年……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
他們已經相處了這麼多年。
即便他從來沒有給過阿萊斯特任何承諾,即便他一次又一次用最惡劣的語言去推開對方,阿萊斯特也從來沒有怨言。
這個年輕人就這麼默默地守在他身邊,為他整理材料、打掃房間、收起他拋棄的廢稿,甚至甘願將自己作為籌碼,去換取他暫時的安全。
一直以來,他都在拒絕承認。
拒絕承認這個年輕人在他心裡的分量,拒絕承認自己那早已動搖的防線,拒絕承認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泥潭裡,自己也瘋狂地渴望著這縷唯一的溫暖。
可經歷了昨晚那個真實的噩夢,看著那一柜子被當成珍寶的廢品,感受過昨晚掌心傳來的溫度……斯內普知道,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命運的絞索正在一步步收緊,黑暗的暴風雨隨時都會將他們吞沒。
他看著阿萊斯特盛起煎蛋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合攏。
如果最壞的結果註定要到來,如果那個噩夢裡的畫面真的無法避免……
那麼,那麼至少——
至少這一次,他不想再推開那隻伸過來的手了。
只有這樣,當死咒的光芒亮起時,他才不會帶著無盡的遺憾與後悔,徹底墜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