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愣了一下。
他順著格溫示意的方向往下看。球場外圍的底層,果然有幾間臨時搭起來的小棚子,白色的帆布頂,上面印著醫療隊的標誌。
棚子裡面人影晃動,有人正在清點藥劑的數量,一瓶一瓶地數過去。
往年世界盃也有醫療隊駐紮,可今年的規模……確實比往年大了不少,也密了不少。
可他心裡清楚——他沒有不舒服。
他只是控制不住地,在想一會兒要發生的事。
父親什麼都不跟他說,可他察言觀色了這麼多年,有些東西不用人說。
今天營地里那些「不該出現的人」,此刻應該已經各就各位了。
「謝謝您,先生。」他朝著格溫道謝,聲音有些低,「我沒有什麼問題。」
格溫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德拉科的臉上停了一拍,又收了回來。
他沒有追問,只是偏了偏頭,朝一直站在身後的那個男人示意了一下。
那個男人立刻會意,轉身拿了一副望遠鏡來,遞給了馬爾福。
德拉科眨了眨眼。他接過來,有些不確定地看向格溫。
格溫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弧度。
「這個可以看清遠處。」他說,「雖然這個包廂視角很好,但望遠鏡還是更好用一些。」
他頓了一下。
「你的朋友們,就坐在對面。」
德拉科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收緊了。
他不知道格溫先生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這種好里沒有算計,沒有掂量,溫和得不像一個初次深談的陌生人——而且,從這位先生進門起,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靠得越近,那種「好像在哪裡見過」的感覺就越強烈。
「……謝謝您。」他低聲說。
斜對面,盧修斯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兩個來回,眼神微動——疑惑是有一些的,可思索片刻,他便自己把這份疑惑消化掉了。
賞識。
多半是賞識。這位格溫先生向來行事隨心,對看得順眼的後輩另眼相看,也不奇怪。
德拉科心不在焉地舉起瞭望遠鏡。
鏡頭掃過對面的看台——十萬人的海洋里,紅頭髮實在太多太好認了。
他只找了幾秒,就在一片紅髮的簇擁之中,找到了那一抹黑。
哈利·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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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瞬間,就立刻把望遠鏡移開了。
他可不是來看哈利的。他要看球。
……
球場上,比賽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愛爾蘭的追球手帶著鬼飛球高速俯衝,繞過保加利亞的防守,一記長傳,球飛過半個球場,被另一個追球手接住。
保加利亞的擊球手一記遊走球打過去,愛爾蘭的擊球手迎上來,球棒一揮,把遊走球打向了另一個方向。
整個球場都在動,人跟著球跑,球跟著人飛。看台上的人聲像海浪一樣,一波壓著一波。
空氣里混著汗水和爆米花的味道,還有那種只有在大型比賽現場才能聞到的、金屬和草地混在一起的、熱烈的氣息。
比賽正到最緊張的時候——
頂層包廂的門,開了。
格溫的眼睛正漫不經心地落在下方的場地上,沒有回頭。
可他聽見了身後起身的衣料摩擦聲,然後是盧修斯·馬爾福的聲音,那種貴族式的、熟稔裡帶著一點刻意的熱絡:
「西弗勒斯——怎麼才來?比賽都進行好一陣了。」
門口的腳步聲頓了頓。
斯內普站在門口,黑袍上還帶著外面的夜風。
他的目光掃過包廂,臉上已經掛好了那副標準的不耐煩:
「我對這種——」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
沙發的方向,坐著一個背影。
橘色的頭髮,隨意的坐姿——那個身影卻在聽見他聲音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斯內普的聲音,停了一拍。
「——我對這種東西,一向沒什麼興趣。」
他補完後半句,語調平平,然後,他的目光在那個背影上,不輕不重地,瞥了一眼。
「更別提——」
斯內普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東西,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這裡還有我不想見到的人。」
格溫的睫毛顫了一下。
很輕。
輕到坐在旁邊的諾拉都沒有注意到。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滑過喉嚨,又酸又澀,像是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才鬆開。
他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盧修斯側了側身,給斯內普讓出了位置。
斯內普走過來,在盧修斯旁邊坐下,和格溫之間隔著兩個人。
格溫繼續看著球場。
克魯姆正在俯衝,紅色和綠色的身影在他身後拉成兩條長長的線。
那些飛行的光點在眼底划過去,可他一個都沒有看進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聲音。
「這裡還有我不想見到的人。」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格溫垂下眼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這次手穩了一些。
他讓自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西弗勒斯不想看到他。那他就不讓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