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蒂僵住了。
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把他滿腔的憤懣和自毀式的衝動硬生生堵在了胸腔里。
他的嘴唇還在發抖,杖尖幾乎要從指間滑落,但他的身體沒有動,沒有說出那句話。
因為他知道斯內普說得對。
伏地魔把殺諾拉的任務交給他,是信任,是重用。
如果他今天死在這裡,任務失敗,黑魔王的計劃被耽擱——那他就是失職的僕人,是讓主人失望的廢物。
這比死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怒火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陰沉而冰冷的屈辱。
「……你要什麼。」他啞著嗓子問格溫。
格溫笑了。
那種笑並不張揚,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踱了兩步,走到小巴蒂身側,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我要什麼,你給不起。」
格溫說,
「但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我很感興趣。」
小巴蒂的瞳孔一縮。
「告訴我,」格溫歪了歪頭,那雙藍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你的魔力是怎麼恢復得這麼快的。」
小巴蒂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格溫挑了挑眉。
「看來你不想說。」他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但今天,看在這位斯內普教授的面子上——」
他偏過頭,看了斯內普一眼。
「——我可以暫時放過你。」
格溫收回視線,看著小巴蒂,
「但你記住,你欠我一條命。哪天我想起來要收,你躲不掉的。」
他後退一步,讓開了門的方向。
小巴蒂死死攥著魔杖,指節發白。
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走,但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
他看了斯內普一眼,又看向格溫,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到底是什麼人。」
格溫挑了挑眉。
「這個問題,」他說,「你活著走出去之後,可以慢慢想。」
小巴蒂的嘴角抽了一下,但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門口,經過斯內普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斯內普看都沒看他一眼。
「走。」
一個字。小巴蒂咬著牙,扎進了走廊的黑暗裡。門在他身後合上。
格溫手中的魔杖緩緩放下。
兩個人靜靜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遠去,誰也沒有先開口。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格溫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保持著握魔杖的姿勢。
他鬆開手指,魔杖滑回袖中。
斯內普看著他。
看著他垂下的眼睫,看著他站在翻倒的桌椅和燒焦的文件之間的樣子。
他的喉嚨有些乾澀。
「你這麼做,」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伏地魔會視你為眼中釘。」
格溫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看著斯內普。那張臉上沒有了剛才的輕佻,也沒有了面對小巴蒂時的那種壓迫感。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西弗——」
那個稱呼不小心滾到舌尖,頓了一下,又被人收了回去。
「——斯內普教授。」
斯內普的下頜繃緊了。
「我今晚的本意,」
格溫終於開口,那點演出來的輕佻褪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的東西——冷靜,精確,和清醒,
「就是讓這個身份,合理地——被伏地魔注意到。」
合理地。
斯內普盯著那個身影,忽然就全明白了。
今晚的醫療隊。
場邊那些比往年多了近一倍的白色棚子,那些正在清點藥劑的、訓練有素的人手——他進場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還以為是魔法部今年的新規矩。現在想來,根本不是。
是這個人在幾天前、甚至更早,就提前布置下的。
他早就知道今晚會有一場襲擊。
而他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當著食死徒的面,把這場宣告攪黃,而現在:部長活著,任務失敗,而小巴蒂·克勞奇會屁滾尿流地跑回去,把「一個深不可測的巫師壞了黑魔王的事」這句話,親口送到伏地魔耳朵里。
一個來歷不明、實力不明、敢在黑魔王興起之時伸手攔路的人——
伏地魔會記住這個名字。然後,忌憚這個名字。
只是——斯內普的目光落向牆角。
阿萊斯特算到了要攪局,卻沒算到伏地魔的胃口不止一場騷亂。
這滿屋子的血,是布局之外的東西。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兩個人,看著那兩具還帶著呼吸但隨時可能停止的身體。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他要下去拿些治癒的魔藥。
樓下的醫療站是他提前安排的,藥劑備足了,人員也是自己人。
他早就預料到今晚可能會有人受傷,只是沒想到躺在那裡的會是諾拉。
他看了斯內普一眼,以為對方不喜歡自己在他眼前晃。
他不想讓斯內普為難。也不想讓自己再聽到什麼。
他輕聲說了一句。
「我下去拿些魔藥。」
聲音很輕。
然後他從斯內普身邊走過,腳步不快,甚至有點慢。
他經過的時候,雪松香氣擦過了斯內普的袍角,很輕,像是一陣風。
斯內普站在那兒,沒有動。
他知道格溫要去哪裡,也知道格溫會回來。
可就在那一瞬間,在那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的那一瞬間,他的胸口卻忽然緊了一下。
那種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往下墜,又像是一隻手突然攥住了他心口的某個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破天荒地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格溫的袖角。
只是碰了一下,很輕,可他自己愣住了——
他的手指扣著那一角布料,像是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