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溫的神情一怔。
他低下頭——
那隻手已經被飛快地收了回去。
快到他幾乎要以為，方才那一瞬攥住袖口的力道，只是他的錯覺。
他抬起眼。
斯內普只留給他一個背影。黑袍筆直，肩線冷硬，正朝著桌子的方向走，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有。」
斯內普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冷硬，簡短，不給他任何追問的縫隙：
「用不著下去拿。」
然後格溫就看見，斯內普從黑袍的口袋裡取出兩支小瓶——白鮮香精——走到那張被氣浪掀得搖搖欲墜的桌子前。
瓶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桌子晃了一下，但瓶子沒倒。
接著他轉身就走。
袍角掠過地上的碎石，沒有半分停頓，徑直朝門口走去。
從頭到尾，他沒有再看格溫一眼，沒有看牆角那兩個傷者一眼，仿佛他出現在這裡、掏出這兩瓶藥，都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意外。
格溫的眼睫垂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門板很舊了，上面有幾道劃痕，是剛才那場戰鬥留下的。
他盯著那些劃痕看了一拍，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袖角。
身後，諾拉的呼吸聲又重了些。
格溫迅速斂了神色，轉過身，在兩人面前蹲了下來，手指搭上諾拉的手腕，又極快地檢查了一遍阿姆斯那條廢掉的右臂。
諾拉身上那道口子很深，血流了不少，但意識還在。阿姆斯的右臂是被一記重咒掃中的，骨頭可能斷了，筋脈還連著。
還好他來得及時。
再晚一刻鐘，就不好說了。
瓶子的碰撞聲輕輕響起。
「塗上吧。」格溫說，「會好得快些。」
魔藥的品質極好——斯內普親手熬的，自然極好——藥液一接觸傷口，血就止住了，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收攏。
但因為傷口太深，要完全癒合，還需要一些時間。
「……謝謝您。」諾拉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看著他，那雙素來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太多東西，「先生，今天如果不是您——」
「別說話。」格溫打斷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再管。
他站起身，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塌掉的天花板，橫陳的屍體，燒剩的殘骸——他的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這裡的事，會有人來處理。」
……
門外，斯內普走過長長的走廊，回到了頂層包廂。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一言不發。
盧修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可瞥見他那張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球場隱隱傳來的聲浪。
斯內普靠在椅背上，黑眼睛望著場地中央。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點東西是什麼。
後悔。
他不該伸手的。
他不該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拉住格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還做得那麼熟練。
是因為那雙滿是落寞的藍眼睛？還是因為那句還沒說完，就被咽回去的稱呼？
當那個稱呼從格溫的唇邊滑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那是一個習慣，一個被養成了很久的習慣。
可那個習慣是格溫的，是阿萊斯特的，是那個騙了他、瞞了他、把他耍得團團轉的人的。
他應該覺得噁心。他應該覺得憤怒。他應該把那些多餘的東西全部掐滅——可他的手比他的腦子先動了。
斯內普抿了抿唇，把目光從球場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現在他似乎都還能感受到那截布料的質感。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西弗勒斯。」
盧修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剛才出去……外面沒什麼事吧？」
斯內普沒有看他，只是搖了搖頭。
盧修斯微微頷首，沒再追問，他把目光轉回球場上。
比賽還在繼續。
克魯姆正在高空盤旋，保加利亞的追球手們已經放棄了進攻，全部退到防守位置。
愛爾蘭的追球手們還在跑，但分數已經夠多了。他們的臉上甚至帶了點輕鬆的笑意。
哈利在看台上，手裡攥著望遠鏡，心跳得很快。
「克魯姆在等一個乾淨的俯衝時機。」羅恩緊張得聲音發尖，「愛爾蘭隊的陣型沒給他留破綻——看！快看天上——」
天上。
一個小金點，貼著最高那圈球場的穹頂，一閃而過。
克魯姆動了。
他從高空俯衝下來，像一顆紅色的流星。
他的掃帚幾乎垂直於地面，速度比剛才任何一次俯衝都快。風把他的袍子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頭髮向後拉成一條直線。
他的目光鎖定了球場上方的某個位置。金飛賊就在那裡。
愛爾蘭的找球手也動了。
他從另一側衝過來，兩個人朝同一個方向飛去。
他們的距離在縮短，縮短，再縮短——克魯姆的掃帚比愛爾蘭那個快了不止一籌。
他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從球場的這一頭穿到那一頭。他的右手離開了掃帚柄，伸了出去。
他的指尖張開，朝那個金色的光點抓去。
愛爾蘭的找球手撞了過來。
兩個人的掃帚在空中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
克魯姆的身體歪了一下，掃帚的尾端猛地甩向一側。他幾乎失去了平衡。
可那隻伸出去的手卻沒有收回來。
他的指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猛地合攏。
他抓到了。
金飛賊在他的掌心裡，翅膀還在微微顫動。
它的光芒從克魯姆的指縫裡透出來，照亮了他被風吹得發紅的手指。
克魯姆舉起手來，把那隻攥緊的拳頭舉過頭頂。
球場先是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播報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喇叭里炸開，蓋過了十萬人的吸氣聲：
"威克多爾·克魯姆——抓住了金色飛賊！最終比分——愛爾蘭一百七十分，保加利亞一百六十分——第422屆魁地奇世界盃的冠軍是——愛爾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