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起身走出臥房。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氣。陸遠山的書房在陸家宅院最深處,外有護衛,內有機關,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可他是誰,他前世是劍帝,一個太師椅下面藏著的暗格,一道書架背後的夾層,在他眼裡就跟敞著門一樣。
更何況,現在陸遠山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外面——盯著祖屋的人,往雷家遞消息的人,重新部署的暗哨。書房那邊的防守,反而是最薄的時候。
陸塵出了祖屋院門,沒有走大路,沿著宅院最邊緣的矮牆穿過後巷。他腳步很輕,身形貼著牆根移動,遇到巡夜的家丁就提前拐進岔巷避開。
三拐兩繞之後,他摸到了陸遠山書房所在的那進院子外圍。
院門口站著兩個護衛,都是武徒八重。陸塵在拐角處停住腳步,側耳聽了片刻。院子裡沒有其他氣息,書房內也沒有人的腳步聲。
陸遠山不在。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院牆外一棵老槐樹的樹冠彈去。石子無聲地射入枝葉間,啪地打在一根乾枯的枝椏上。枯枝折斷,嘩啦一聲落在院牆上。
兩個護衛同時轉頭看向院牆方向。
陸塵趁機從另一側閃出,腳尖點地,身形如一道淡影掠過院門,從兩人視線死角的矮牆上方無聲翻入。
院中無人。
他貼著書房牆壁繞到側面,找到一扇虛掩的透氣窗。窗欞是木質的,年久失修,一推就開了一道縫。陸塵側身鑽了進去,雙腳落地無聲。
書房裡光線昏暗,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汁的氣味。陸塵快速掃視了一圈——書桌、書架、太師椅、牆角的銅爐。
他徑直走向書桌,伸手摸到桌面底部,指尖在木板上叩了兩下,果然有一處空洞的迴響。
桌底暗格。
他勾住縫隙處的銅扣,輕輕一拉,一塊薄木板無聲滑開。裡面放著幾樣東西:一枚令牌、一疊銀票、還有幾封折好的信件。
陸塵把信件取出來,借著窗縫透進來的光快速掃了一遍。
第一封,陸遠山寫給雷震天的親筆信,內容涉及當年如何引誘陸淵前往遺蹟、如何在遺蹟中設伏、事後如何分贓。字跡是陸遠山的筆跡,末尾蓋著他的私印。
第二封,雷震天的回信,語氣蠻橫,催促陸遠山「把尾巴掃乾淨」。
第三封,是一份帳冊的摘抄,記錄著陸遠山這些年來通過雷家渠道倒賣陸家產業的明細。每一筆都有日期、數目、經手人,記得清清楚楚。
陸塵把三封信折好收入懷中。他又在暗格里翻找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木板推回原位。
然後他轉到書架前,在第二層左邊第三塊隔板後面摸到一個凸起的銅鈕。按下銅鈕,書架背面彈開一道窄縫,裡面塞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他取出來翻了翻。是陸遠山當年收買那個老僕下毒的記錄,時間、地點、毒藥種類、付了多少靈石,寫得明明白白。
陸塵把冊子也收了。
他正準備離開,耳朵忽然一動。院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有人來了。
陸塵迅速把書架恢復原樣,閃身回到透氣窗邊。他側耳聽了片刻——腳步聲進了院子,是陸遠山和那個心腹管事的聲音。兩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話,正朝書房門口走來。
陸塵沒有猶豫,從透氣窗翻了出去,腳尖在牆外一棵樹的橫枝上輕輕一點,借力彈到院牆上方,無聲無息地翻出了院外。落地時人已經在小巷另一頭,和來時一樣貼著牆根快速離開。
身後,書房方向傳來開門的吱呀聲。
陸塵沒有回頭,腳步平穩地穿過兩條巷子,從側門回到祖屋。推開院門時父親在屋裡喊了一聲:「塵兒?」
「是我。」陸塵關上院門,快步走進臥房。
他從懷裡取出那幾封信和冊子,放在床沿上。陸淵看了一眼那些紙張的樣式,瞳孔微微縮緊。
「這是……」
「陸遠山的書房。」陸塵說,「他藏的東西。」
陸淵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開看了幾行,手指開始發抖。他越往下看,面色越白,到最後那封信從他手中滑落,飄在被面上。
陸淵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把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下去。
「果然是他。」陸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當年的事,果然是他。」
陸塵把信件和冊子重新收好,放進懷裡貼身處。
「證據夠了。」他站起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父親,「下次家族大議,我會當眾拿出來。陸遠山這些年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有個了斷。」
陸淵靠在床頭,看著兒子站在晨光中的身影。瘦削、年輕、可脊樑挺得筆直。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小心。」
「嗯。」陸塵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他出了臥房,沒有回密室修煉。他需要把這些證據再核對一遍,確保每一封信、每一筆帳都經得起推敲。
陸遠山是只老狐狸,如果證據鏈有一絲破綻,他就能反咬一口。所以這些東西必須在公開之前完全落實。
陸塵坐在院中石凳上,將信件和冊子重新展開,逐字逐句地比對。陽光打在他低垂的側臉上,他面色沉靜,目光銳利。
與此同時,陸家宅院深處,陸遠山坐在書房裡,聽心腹管事匯報往雷家傳消息的進展。
他沒來由地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他環顧了一圈書房,桌椅書架銅爐,一切如常。
他皺了皺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漸沉,暗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涌動得越來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