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門在身後合攏。
陸塵扶著父親跨過門檻時，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了過來。
陸家議事廳是座三進的開闊大殿，正中一張長桌，兩側各排著兩列座椅，坐著族中長老和嫡旁兩系的管事。此刻廳中坐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熟悉的也有面生的。
大長老陸遠山端坐主位，見陸塵父子進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換上慣常的慈和笑容：「淵弟也來了？身體可好些了？」
陸淵拄著拐杖，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瘦削的臉上浮著一層淺淡的血色。他點了點頭，沒多說話，在陸塵的攙扶下坐到長桌左側最末的位置。
陸塵站在父親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大部分人都不敢和他對視。小比一拳打飛陸明，獵獸試煉一劍斬狼，前幾日祖屋夜戰殺退刺客、斬武靈供奉——這些事早已傳遍陸家每一個角落。
曾經人盡可欺的廢少，如今身上像蒙了一層看不見的寒霜，誰挨近了都覺得冷。
陸遠山輕咳一聲，示意執事開始議事。
前面幾項議程平平淡淡，族中收支、田產租賃、子弟婚配，都是些照例通過的小事。
陸塵安靜地站著，目光偶爾掃過陸遠山那張掛著慈祥面具的臉，偶爾掃過旁系長老們志得意滿的神色。
大約過了兩刻鐘，終於到了壓軸的一項——年度資源分配。
陸遠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後慢條斯理地開口：「今年族中靈氣稀薄，礦脈產出較去年減了兩成。老規矩，資源要向有潛力的子弟傾斜。幾位長老商量了一下，擬了個新方案。」
他朝旁邊的心腹長老遞了個眼色。
那灰袍長老站起來，展開一卷文書，高聲念道：「本年度修煉資源分配如下——旁系子弟按人數份額，上調三成。嫡系一脈因丁口單薄、消耗有限，份額下調兩成。另，祖屋維護費用暫停撥付，相關院落歸併族產統一管理。」
話音落下，議事廳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上調三成、下調兩成、暫停祖屋維護、歸併院落——說得文縐縐，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要把陸塵父子最後一點生存空間也擠乾淨。
祖屋歸併族產，就等於把他們從嫡系祖宅里趕出去。
陸淵的手在拐杖上攥緊了。
陸塵低頭看了父親一眼，伸手在他肩頭輕輕按了按。然後他邁步從父親身後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穩。灰布鞋踩在議事廳的木質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整個大廳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著這個曾經被他們踩在腳底下的廢少，一步步走到長桌正中央。
陸遠山的瞳孔在陸塵走出來的那一瞬間縮了一下。
陸塵在長桌前站定，目光掃過全場，開口：「諸位，在討論資源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公之於眾。」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粗布包，放在長桌上。布包解開，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紙張和幾本冊子。
陸遠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陸塵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開，高聲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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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兄親啟——前番所議之事，陸淵已入彀中。遺蹟路線已按雷兄所指安排妥當，伏殺之人由我出，分利之事按前約五五。另，城南兩間鋪面已過戶至雷家名下，作為此次酬謝。陸遠山拜。」
第一個字落下時，議事廳里已經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讀到「陸淵已入彀中」時，陸淵的拐杖重重頓了一下地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幾個中立長老面色變了，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讀到「分利五五」「鋪面過戶」時，灰袍長老手裡的文書啪地掉在桌上，他張著嘴，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下去。
陸塵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他把那封信讀完，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封。
「雷震天回信——陸兄所提甚好，人已備齊，毒藥我出。事成之後，陸家礦脈分紅按之前議定的走。把尾巴掃乾淨。」
他再拿第三份、第四份。
帳冊摘抄，一筆一筆記錄著陸遠山這些年通過雷家渠道倒賣陸家產業的明細，時間、數目、經手人，一條不落。
議事廳里轟地炸開了。
「這……這是真的？」
「大長老和雷家……害了淵叔？」
「上面有印鑑，看筆跡……確實是遠山的手書。」
「怪不得，當年淵叔出事得那麼蹊蹺……」
議論聲像沸水一樣翻湧起來。有人站起來湊近看那些證據，有人轉頭去看陸遠山的臉色。
陸淵坐在長桌末端，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拐杖，眼中濁淚滾落，嘴裡無聲地念著：「果然……果然……」
陸遠山猛地一拍桌子。
砰！
他站起來，面色鐵青，手指顫抖著指向陸塵：「血口噴人！這些所謂證據，誰知道是不是你偽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