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議散了之後,陸塵沒有回祖屋。
他讓父親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議事廳里處理善後。
陸遠山一脈盤踞陸家十幾年,勢力盤根錯節,光靠殺一個陸遠山廢幾個旁系子弟遠遠不夠。
他在議事廳里坐了整整一天,把陸家上下所有的管事、執事、庫房主管、藥房管事全部過了一遍篩子。
陸遠山的兩個心腹長老被剝奪長老之位,貶為普通族人。管帳的執事換了人,庫房鑰匙交給了陸松長老暫管。
藥房的劉管事當天就主動辭了工,陸塵也沒為難他,放他走了。
到了傍晚,陸家上下所有關鍵位置都換上了可靠的人。
陸塵又讓陸松長老重新擬了一份資源分配方案,所有子弟不論嫡旁,按修為和貢獻分配。天賦好的多拿,偷懶的少拿,公平透明,全部張榜公示。
消息傳開後,原本人心惶惶的旁系子弟漸漸安定了下來。那些沒參與過陸遠山陰謀的年輕人發現,新規矩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反而多了幾分奔頭。
第二天一早,陸塵把從百草閣拿來的藥材全部搬進了密室。
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批量煉製淬體靈液。
古鼎中時間流速十倍,外界一天,鼎中十天。十爐藥材廢了六爐,成功了四爐,煉出八枚碧綠色的淬體靈液。
陸塵把這些丹藥交給父親,讓父親按功績分給族中年輕子弟。
「就說是我煉的。」陸塵對父親說,「不用藏著掖著。讓人知道陸家有人會煉丹,比什麼都管用。」
陸淵接過丹藥,看著兒子,欲言又止。
他確實有話想說。
這幾天陸塵做的事他都看在眼裡,殺陸遠山、平內亂、清算餘黨、重編族規、分發丹藥。
每一件都做得乾脆利落,老辣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可陸淵最在意的不是這些,他注意到兒子每次忙完所有事之後,總會站在院中朝東邊看一會兒。
東邊是雷家堡的方向。
第三天晚上,陸塵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那柄舊鐵劍。
劍身上的缺口已經全部磨平了,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陸淵拄著拐杖從屋裡走出來,在兒子對面坐下。
父子倆沉默了一會兒。
陸淵先開了口:「塵兒,陸家的事,差不多了。」
陸塵點了點頭,把鐵劍插回鞘中。
「我知道你還有事要做。」陸淵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向來渾濁的眼裡此刻清明得很,「雷家的事不解決,陸家就永遠睡不安穩。你去吧。」
陸塵看著父親,沉默了兩息。
「爹,」他的聲音放低了,「我打算去一趟雷家。」
陸淵沒有驚訝。他早猜到了。
他只是伸出手,在兒子肩上拍了拍,那隻枯瘦的手掌摁在陸塵肩頭,力度很輕,卻沉甸甸的。
「小心。」
「嗯。」
陸塵站起身來,把鐵劍挎在腰間。他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陸淵坐在月下的石凳上,瘦削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可脊背挺得筆直。
陸塵出了祖屋院門,沿著巷道往城東方向走。夜色濃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盡頭。
身後,陸淵獨自坐在院中,仰頭看著天穹上那輪冷月,久久沒有動。
城東,雷家堡。
議事廳的銅門緊閉,廳內燈火通明。
雷震天坐在長桌盡頭,面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桌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急報,寥寥幾行字,他卻已經反覆看了七八遍。
陸遠山死了。陸塵親手殺的。頭顱掛在議事廳示眾,陸遠山一脈被連根拔起,嫡系重新掌權。
雷震天把急報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
「廢物!」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厚實的鐵木桌板被砸出一個淺坑,「連個剛恢復修為的小崽子都搞不定!還武靈三重?老子養條狗都比他有本事!」
廳中坐著的心腹們面面相覷。
一個穿灰袍的老者站起身來,斟酌著開口:「家主,陸遠山一死,我們在陸家的內應就全斷了。當年的事,那小子手裡恐怕握著不少證據。萬一他……」
「萬一什麼?」雷震天瞪了他一眼。
灰袍老者縮了縮脖子,還是把話說完了:「萬一他把那些證據散布出去,或者上報給郡里,雷家會很被動。」
雷震天冷哼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廳中踱了幾步。他腳下的青石地磚被踩得咯吱作響,魁梧的身形在燈火下投出一大片陰影。
「趁陸家內亂剛平、根基不穩,我們直接出手,滅了他陸家滿門!」一個粗壯的漢子站起來,語氣凶蠻,「一個武靈一重的小子,家主親自出手,還不是手到擒來?」
雷震天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
「武靈一重?」他冷笑了一聲,「你長沒長腦子?陸遠山是武靈三重,被那小子一劍砍了腦袋。你跟我說他是武靈一重?」
粗壯漢子噎住了。
雷震天走回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叩著。咚咚咚,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議事廳里顯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很久,廳中沒人敢出聲打擾。
「不妥。」他終於開口,語氣沉緩,「那小子能殺武靈三重的陸遠山,說明他至少是武靈五重以上的實力。而且他背後肯定有別的底牌——奇遇、寶物、丹藥,誰知道他還有什麼沒亮出來的東西。貿然出手,勝負難料。」
灰袍老者點頭附和:「家主說得對。陸遠山已經送了命,我們不能重蹈覆轍。」
雷震天的手指停了。
「先派探子。」他抬起頭來,眼中精光閃動,「摸清他的底細。他日常出入什麼地方、接觸什麼人、修為到底到了哪一步。」
「另外,去查查他爹陸淵的傷是怎麼好的,我記得陸淵被廢了三年,怎麼突然就能下床走路了?這背後肯定有名堂。」
「是!」幾個心腹齊聲應道。
雷震天站起身來,走到議事廳後牆前,按下那塊暗磚。
石牆無聲滑開,露出後面的甬道。他邁步走進去,甬道盡頭的密室中,三個黑衣老者仍在盤坐。
「三位長老,」雷震天的聲音沉了下去,「可能要勞動你們出手了。」
為首的黑衣老者睜開眼,面色古井無波:「何時?」
「等探子回來再說。」雷震天在石室中站定,高大的身形在低矮的石壁間顯得有些逼仄,「那小子不簡單。雷家堡的護院大陣也要重新加固。從今日起,堡內夜間巡邏加倍。全堡進入戒備狀態。」
黑衣老者點了點頭,重新闔上眼。
雷震天轉身走出密室,石牆在他身後合攏。
議事廳里的心腹們已經領命散去,各忙各的去了。雷震天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廳中,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窗外夜色沉沉,城西方向是陸家宅院所在。遠處的燈火稀疏,看不清什麼。可雷震天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他從來不怕正面硬拼。他怕的是摸不清對手的底。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一個月前還是廢人。
一個月後,殺武靈三重如屠狗。
到底是什麼樣的奇遇,能讓一個人在如此短的時間裡脫胎換骨?
雷震天把窗子合上,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桌上那團被揉皺的急報還擱在那裡,他伸手拿起來,展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拿起筆,在急報背面寫了一行字。
「查陸塵,事無巨細,全部報來。」
他把急報折好,遞給門口的心腹。心腹領命而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議事廳里只剩下雷震天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