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大議之後第三天，陸家上下已經徹底換了氣象。
清晨的演武場上，十幾個年輕子弟正在扎馬步。領頭的執事拿著竹鞭來回走動，時不時糾正一下姿勢。
這些子弟從前分嫡旁兩系，彼此看不順眼，如今混在一起練功，雖還生疏，至少表面上一團和氣。
陸塵站在演武場邊的廊下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祖屋。他今天有更要緊的事做。
密室中，太荒古鼎懸浮在青石台上方。陸塵盤膝坐在鼎前，將百草閣周掌柜昨日送來的藥材逐份清點。
淬體靈液所需的五味藥材，周掌柜湊了足足二十份的量，用三隻大藥袋裝了，親自送到祖屋門口。
「陸公子，這是第一批。後面按旬供應，每月三次。」周掌柜遞藥袋時壓低聲音，「鐵骨花和洗髓藤雖然偏門，可我家渠道還算穩當。你只管煉丹，藥材的事交給我。」
陸塵道了謝，關上門便開始煉丹。
二十份藥材，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古鼎中時間流速十倍，外界一天，鼎中十天。
二十爐藥材廢了十二爐，成了八爐，煉出十六枚淬體靈液。碧綠色的藥丸整齊排在青石台上，清香瀰漫，整個密室都像浸在草木精華里。
陸塵把其中十枚裝好，走出密室交給父親。
「爹，這些丹藥你來分配。族中年輕子弟，天賦好的、肯下功夫的，每人一枚。就說是族中統一發放，不論嫡旁。」
陸淵接過藥瓶，拔開瓶塞看了一眼，碧綠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這事我來辦。」
接下來兩天，陸淵坐著輪椅親自去了演武場和子弟學堂。十枚淬體靈液分發下去，拿到丹藥的子弟當場服下，體質提升立竿見影。消息傳開，整個陸家年輕一輩都沸騰了。
那些沒拿到的追著執事問下次什麼時候發，拿到的則一個個跑到祖屋院門外，隔著矮牆朝裡面喊「謝謝塵少爺」。
陸塵在院中聽到那些喊聲，沒出去，只是繼續在密室中做他的事。
除了丹藥，他還在整理一套修煉功法。
前世劍帝的記憶中，有一門黃級上品的吐納術，名叫《朝陽引氣訣》。這門功法在上界連入門都算不上，可放在玄陽城這種地方，比陸家祖傳那套粗淺吐納法強了何止十倍。
陸塵花了兩個晚上，把《朝陽引氣訣》的口訣和行氣路線逐字逐句默寫出來，又根據陸家子弟普遍的經脈狀況做了簡化調整，最終整理成一本薄薄的冊子。
第三天早上，他把冊子交給父親。
「這是新的修煉功法，比族中現在用的那套效率高不少。爹你看看，合適的話就傳下去。」
陸淵翻開冊子看了幾頁，手指漸漸收緊。他年輕時也是修煉過的，雖然境界不高，可眼力還在。這本冊子上的行氣路線精妙順暢，比陸家祖傳功法高明了不止一籌。
「塵兒，這功法你從哪裡得來的？」
「夢裡。」陸塵答得簡短。
陸淵看了兒子一眼，沒有再追問。他把冊子合上，貼身收好。
「我會安排族中長老抄錄分發，先讓天賦最好的幾個子弟試修。確認無誤之後再全面推廣。」
陸塵點頭，轉身回了密室。
那天傍晚，他坐在密室中修煉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推開活板門出去一看，院門外圍著七八個年輕子弟，領頭的那個手裡捧著一隻食盒，臉上漲得通紅。
「塵少爺，我們……我們幾個湊錢買了些酒菜，想謝謝你。」領頭的少年結結巴巴地說，「要不是你的丹藥，我這輩子都沖不上武徒七重。」
後面幾個跟著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
陸塵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有嫡系的，也有旁系的，其中兩個他認得，以前跟在陸明身後嘲笑過他。
此刻那幾個人的臉漲得通紅，頭低得快要貼到胸口，可手裡的食盒舉得高高的。
陸塵沉默了兩息，伸手把食盒接了過來。
「放下吧。以後好好修煉。」
幾個少年如釋重負，連聲應著跑了。
陸塵拎著食盒走回院中，放在石桌上打開。幾碟簡單的小菜，一壺劣酒，菜還熱著。他坐在石凳上吃了幾口，味道一般，可他還是吃完了。
陸淵從屋裡出來，拄著拐杖站在門框邊，看著兒子坐在月下吃飯的背影。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兒子變了。從他重新站起來的那天起，就變了。變得深沉、果斷、鋒芒畢露，可偶爾也會露出一些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東西。
可陸淵心裡清楚，這些變化只是表象，兒子心裡裝著的事，比整個陸家都大。
果然，那天晚上，陸塵收拾完碗筷，走到父親面前坐下。
「爹，我打算去一趟雷家。」
陸淵握著拐杖的手指緊了緊，但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早就看出來了，兒子站在院中朝東邊看的時候，那眼神里的東西，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該有的。
「什麼時候去？」
「明天。」
陸淵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去吧。家裡有我。」
第二天一早，陸塵出了陸家宅院，沿著城東主街朝雷家堡方向走。
他沒帶護衛，沒帶隨從，只提了那柄舊鐵劍。劍鞘磨得發白，劍柄纏著粗布條，看上去寒酸得很。
可路上遇見他的行人紛紛側目讓路——這些天陸塵的事跡已經傳遍了玄陽城的大街小巷，殺武靈供奉、斬陸遠山、清陸家內亂，每一樁都夠說書先生講上三天三夜。
雷家堡在城東最深處，占了整整一條巷子。
朱漆大門三丈寬，門前兩座石獅比人還高，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雷府」。門口站著四個護衛，腰挎長刀，威風凜凜。
陸塵走到大門前停下。
四個護衛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領頭的那個認出了他，腿肚子一軟差點跪下去，嘴唇哆嗦著：「陸、陸……」
「進去通報。」陸塵的聲音很平靜，「就說陸家陸塵，來和雷家主談一筆了斷。」
護衛連滾帶爬地衝進大門，另外三個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手按在刀柄上卻不敢拔。
陸塵沒看他們，站在門前台階下，抬頭看著那塊匾額，面色平淡。
消息一層層傳進去。
前廳、中堂、後院書房，一路飛奔。雷震天正在書房裡和幾個心腹議事，聽到通報時手中的茶盞停在了半空。
「他一個人來的？」
「就一個！連個跟班都沒帶！」
雷震天把茶盞擱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幾下。面色變幻數次，從陰到沉，從沉到狠，最後咬牙吐出一個字。
「讓他進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陸家的毛頭小子，單槍匹馬跑到雷家堡來，能翻出什麼浪來。
陸塵被引著穿過前院，繞過影壁，走進雷家大廳。大廳很闊，兩排座椅分列左右，坐著七八個雷家高手，個個氣息渾厚，最低也是武徒九重，其中兩個是武靈一重。
雷震天端坐主位，魁梧的身形幾乎把那張紫檀大椅填滿了，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陸塵走進大廳，面對滿堂雷家高手，面色平靜如水。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審視、有敵意、有忌憚。可陸塵像是沒感覺到一樣，邁步走到大廳正中，站定，抬頭看向雷震天。
開口第一句話，震住了所有人。
「雷家主，三天之內，我要你雷家從玄陽城徹底消失。」
大廳里安靜了兩息。
然後雷震天身後一個武靈一重的供奉嗤笑出聲：「小子，你——」
「你是想體面地走，」陸塵打斷他，目光始終鎖在雷震天臉上，「還是讓我幫你們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