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歸雲客棧時，天色已經暗了。
陸塵關上房門，點了油燈，在桌邊坐下。
小金跳上窗台蹲著，歪著頭看他在桌上鋪了一塊粗布，把那柄斷劍取出來放在布上。
斷劍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了。
劍身斷口參差，斷面上凝著一層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被高溫灼燒過，又像是浸染了某種特殊的礦物。
劍柄上纏的布條已經爛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金屬握柄。
劍身上鏽跡斑斑，可那些隱約可見的紋路在燈光下比白天更加清晰。
一道道細如髮絲的螺旋刻痕，從劍柄處向斷口方向延伸，越到斷口處越密集，像是有意為之的收束。
陸塵伸出食指，指腹按在劍身上。
輸入一絲靈力。
嗡。
斷劍發出一道極微弱的嗡鳴，劍身輕輕震顫了一下。
那嗡鳴聲短促低沉，像是一頭沉睡多年的獸翻了個身。
陸塵的手指被震得微微發麻，他收回手，目光沉了下去。
隕鐵玄精。
前世他見過這種材質。
上界有一個專門以煉器聞名的宗門，宗內長老曾向他展示過一塊隕鐵玄精的礦石。
通體暗沉，密度極高，普通的靈火根本無法熔煉，必須用天地異火配合特殊陣法才能鍛造成型。
用隕鐵玄精鍛造出來的兵器，堅韌程度遠超同階法器，而且天生能承載高階符文，是煉製靈器的頂級材料。
這柄斷劍雖然只殘存了半截劍身，可材質本身的純度極高。
從斷口處那層暗紅色的痕跡來看，當年鍛造時至少融入了火屬性的稀有礦粉，進一步提升材質硬度和靈力親和度。
哪怕斷了、鏽了，這塊材料本身的價值就遠超一百塊靈石。
陸塵翻動斷劍，讓燈光照在劍柄處。
那些螺旋紋路的根部，刻著幾個極小的符文。他湊近了仔細辨認，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星紋疊鍛獨有的「疊靈紋」。
每鍛打一層，就在劍胚上刻一道疊靈紋，層層疊加，最終形成完整的符文陣列。
這種手法在上古時期代表著鍛造技藝的巔峰，可後來失傳了。
他前世在上界見過的那幾件星紋疊鍛的成品，每一件都是各大宗門搶破頭的至寶。
陸塵把斷劍擱回桌上，閉目沉入識海。
太荒古鼎懸浮在識海深處，青光幽靜。
他引動一絲古鼎的混沌之氣，裹住桌上那柄斷劍，將斷劍收入鼎中空間。
斷劍入鼎的瞬間，古鼎鼎身微微一震。
鼎中的混沌之氣翻湧起來，將斷劍包裹在其中，像無數條細小的觸手同時探向劍身表面的每一寸。
那些混沌之氣觸碰到斷口處暗紅色的痕跡時，忽然活躍了幾分，反覆沖刷著斷口邊緣，似乎在試探什麼。
陸塵的意念附著在古鼎內部，仔細感知混沌之氣對斷劍的反應。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古鼎對這塊材料有一種「熟悉」的回應，那種回應比靈藥入鼎時更加深沉，像是鼎身中某種古老的記憶被喚醒了。
片刻之後，一道模糊的意念從鼎身深處浮上來，斷斷續續地傳入陸塵的腦海。
「……材質可修復……」
「……需配合千年寒鐵……」
「……同源之氣……方可重鍛……」
意念模糊而殘缺，可意思很清楚。
這柄斷劍的材質可以修復，但需要千年寒鐵作為輔助材料，而且需要與斷劍同源的氣息進行重鍛。
所謂同源之氣，大概指的就是古鼎的混沌之氣。
因為劍身上殘存的符文紋路，和古鼎中某種古老的煉器手法相互呼應。
陸塵睜開眼，密室中的油燈火苗跳了一下。
千年寒鐵。
他前世見過這種材料，產自極北冰原深處的寒鐵礦脈，產量極低，每一塊都價值連城。
在下界，千年寒鐵更是稀罕到了極致。
玄陽城那種地方連聽都沒聽過，雲瀾城這種郡城也未必有人拿得出來。
但城南的黑市可能有。
陸塵想起在坊市里聽到的隻言片語。
聚寶街上有攤主閒聊時提到過，城南有一個地下黑市，散修們私下交易來路不明的東西，偶爾會有珍稀材料流出來。
千年寒鐵這種東西在正規渠道買不到，可在黑市上，只要出得起價錢，什麼都有人敢賣。
陸塵把斷劍從古鼎中取出，重新用布包好，收入懷中。
他又從包袱里取出白天在舊貨攤上淘的那枚青銅碎片和一截枯木，一併收進儲物戒指。
陣盤碎片先放著，等他找到合適的陣道典籍再研究。
枯木中的那縷龍氣倒是可以想辦法利用，不過也得等更高的煉丹術或者煉器術水平才行。
眼下最要緊的，是打探千年寒鐵的消息。
陸塵把東西收拾好，坐到床邊。
小金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縮成一團，暗金色的眼睛半眯著。
陸塵摸著它的羽毛，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步。
千年寒鐵。
林家藥鋪的那個姑娘說，城南黑市上偶爾會有散修拿出稀罕材料來賣。
她答應幫他打聽寒鐵礦的消息，雖然說的是寒鐵礦，可能找到寒鐵礦石的線索，離千年寒鐵就更近一步。
而且周掌柜那邊也可以問問，百草閣的渠道雖然主要在藥材上，可做生意的路子廣，興許也能摸到一些消息。
陸塵的手指在小金的羽毛間輕輕撥弄著。
小金髮出舒服的咕嚕聲，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窗外，雲瀾城的夜色沉沉。
歸雲客棧的招牌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的巷子裡傳來，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陸塵閉上眼，沉入古鼎繼續修煉。
斷劍修復還遠，可方向已經有了。
千年寒鐵、同源之氣、星紋疊鍛的符文陣列，這些線索在他腦子裡串成了一條線。
修復斷劍，不僅僅是為了得到一件好兵器。
劍身上那些和古鼎相互呼應的符文，很可能藏著關於太荒道宮的秘密。
他把這份心思壓在心底，調勻呼吸，運轉靈力。
武靈一重的靈旋在丹田中沉穩旋轉，混沌靈氣包裹住神魂，十倍時間流速下，每一息都在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