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卡上只有兩個字,收手。
陸塵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屋。
他把黑卡放在桌上,用仙識掃了一遍,卡片材質普通,字跡是用某種暗紅色顏料寫的,像血,又摻了點別的東西。
但能確定的是,這玩意兒不來自刀疤強的層次。
一個明勁武者的手下,沒這種藏頭露尾的本事。
陸塵盯著那兩個字,嘴角慢慢勾起來,露出個說不上什麼意味的笑。
收手?
他陸塵活了兩輩子,還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命令的口氣跟他說話。
前世在修真界,便是那些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見了他也得先彎個腰。
如今到了這凡俗之地,反倒有人往他門上遞威脅了。
有點意思。
他拿出手機,給陳虎撥了過去。
響鈴四聲,無人接聽。
再撥,直接掛斷。第三遍,關機。
陸塵放下手機,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陳虎這人講義氣,明知道拳場危險,又剛見識過他身手,絕不會無緣無故不接電話。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傢伙自己去拳場了。
陸塵回憶了一下刀疤強交代的路線。
金豪撞球城,往北走兩條街。
他連燈都沒開,摸黑換上運動鞋就出了門。
臨走前,他把那張黑卡塞進口袋,指尖在卡片邊緣輕輕一划,眼底的冷意像刀鋒上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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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警告都遞到家門口了,那他不去看看,豈不是太不給面子。
夜色濃重,城市的熱鬧都在遠處。
陸塵沒有走大路,穿過兩條燈光暗淡的巷子後,拐上了城東老舊商業街。
撞球城的招牌壞了一半,霓虹燈管閃了幾下就不亮了,整個門面灰撲撲的,旁邊是家關了門的足療店。
貨梯在樓後,陸塵找到的時候,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正蹲在垃圾桶旁抽菸。
見他過來,兩人對視一眼,扔了菸頭攔住他。
「幹什麼的?」
「找人。」
「陳虎。」
陸塵直接報出了名字。他沒什麼好遮掩的,今天來就為了一件事,把人帶走,順便看看那個敢遞黑卡的人,到底藏在哪兒。
其中一個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扭頭朝貨梯方向使了個眼色。
「下去,別鬧事。」
那人吐了口唾沫,按下貨梯按鈕。
貨梯門開了,陸塵走進去。
電梯往下沉,空氣中漸漸多了一股汗臭、菸草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
負一層門打開,眼前是一條昏暗的長廊,牆壁上貼著暗紅色的舊壁紙,每隔幾米掛一盞慘白的節能燈。
越往裡走,人聲越清晰,有沉悶的擊打聲,有粗啞的笑聲,還有某個角落裡傳來的低低呻吟。
長廊盡頭是一道鐵門,門半掩著。
陸塵推門進去,整個地下拳場的模樣才鋪在眼前。
空間很大,像是個舊廠房改的。
中間擺著一座半舊拳台,四周圍著鐵欄杆,幾排塑料椅散亂放著,地上到處是菸頭和捏扁的啤酒罐。
此刻場內人不多,七八個打手模樣的男人散在各個角落,有的在打沙袋,有的在打牌。
最裡面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尊半人高的關公像,香爐里的香剛換過,煙還在往上飄。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關公像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個文玩核桃,半眯著眼睛。
陸塵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喲,這誰啊?」
一個打手從牌桌旁站起來,嘴裡還叼著牙籤。
「找陳虎。」
陸塵面無表情地說道。
就這一句話的事,他大可以一腳一個把這些人全撂倒再找人,但那樣太麻煩了。
花襯衫男人沒睜眼,只慢悠悠地開口。
「陳虎啊,知道。那小子今天跑過來,說要帶他兄弟走。我說行啊,八萬塊,一分不少。他拿不出來,還跟我動手。」
他笑了一聲,睜開眼,上下掃了掃陸塵。
「你是他朋友?來贖人?」
「人呢?」
「急什麼。」
花襯衫站起來,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脖子短粗,走路時兩條胳膊往外張著,像只老螃蟹。
「贖金變了。今天陳虎砸了我兩張桌子,還打傷我一個弟兄。現在不是八萬,是十萬。」
陸塵沒說話,心裡覺得有點好笑。
十萬塊。
如果不是重生到這裡,他對錢還真沒什麼概念,前世仙界裡,他隨手一顆低階丹藥就夠凡人吃十輩子,都吃不完。
眼前這螃蟹似的男人,居然拿十萬塊錢跟他叫板。
「給得起,人跟你走。給不起嘛……」
花襯衫走到他面前,故意湊近了看他。
「你跪下磕三個頭,叫聲爺爺,我讓你進去見見他。」
後面幾個打手鬨笑起來,有個胖子拍了拍鐵籠。
「這小子八成連十萬塊錢長啥樣都不知道。
花哥,我看他這身打扮,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二百,你這不是為難人嘛。」
「就是,跪下得了!」
「快點啊,別耽誤哥幾個打牌!」
陸塵站在門口,神色平靜。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花襯衫臉上,而是慢慢掃過整個拳場。
關公像,香爐,太師椅。
一群螻蟻,在他面前張牙舞爪。
陸塵忽然覺得這場面挺可笑的。
前世他曾一人一劍,站在萬丈山巔,劍指整個魔道,十方強者無人敢應聲。
如今幾個地痞混混,也敢讓他下跪叫爺爺。
人吶,總是死於眼界太窄。
他的視線停在了最裡面那間半封閉的辦公室門口。
門沒全關,從縫隙里能看到一角辦公桌。椅子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灰白,穿一身黑色練功服,閉著眼在打坐。
呼吸綿長,一呼一吸之間,胸腔的起伏小到幾乎看不見。
暗勁。
陸塵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人氣息內斂,勁力藏在筋骨之中,顯然已經入了暗勁層次。
放在這個地下拳場裡,算是壓場子的人物。
但在陸塵眼中,不過是個連修行門檻都沒摸到的武夫。
暗勁也好,化勁也罷,都還在人的範疇里折騰。
而他陸塵,早就超脫了「人」這個字。
「說話啊,啞巴了?」
花襯衫見他不出聲,伸手就要往陸塵肩膀上拍。
陸塵側了側身,讓開了。
花襯衫拍了個空,臉色微變。
後面幾個打手也都不笑了,氣氛一下變得有些緊張。
「我再問一次,人呢?」
陸塵聲音已經冷了下來。
他給這幫人臉,這幫人不要,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是吧?」
花襯衫把核桃往地上一摔,指著陸塵鼻子正要罵,角落裡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辦公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推開了,那個灰白頭髮的老者慢慢走出來,腳上穿著布鞋,走路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掃了陸塵一眼,眼神渾濁,又透著一股老辣的陰沉。
「年輕人,會點功夫?」
陸塵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這老頭在他眼裡跟花襯衫沒什麼區別,都是凡人,只不過一個在明處蹦躂,一個在暗處裝深沉。
老者緩步走到鐵籠旁,伸手在籠子上拍了拍。
裡面黑乎乎的,陸塵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鐵籠角落裡蜷著一個人。
那人胳膊上、臉上全是血,衣服被扯破了好幾道口子,肋部一片青紫,呼吸又急又淺。
是陳虎。
陳虎也看見了陸塵,費力地抬起頭,腫著一隻眼睛,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
「陸哥……走……」
陸塵看著他,眸色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不動他的人也就罷了,可這群人偏偏動了。
陳虎跟他非親非故,不過是敬他、信他、跟著他。
現在被關在鐵籠子裡,像條野狗一樣被人打得滿身是血。
陸塵本來只想把人帶走,這一下,他不這麼想了。
「打贏他,人你帶走。」
老者指了指身後的拳台,又指了指陸塵。
「打不贏,你留下。」
他說的「他」,不是自己。
鐵籠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比陳虎高出一個頭,渾身肌肉虬結,光著膀子,指關節上纏著髒兮兮的繃帶。
這人一直沒說話,像尊鐵塔似的杵在暗處,此刻才往前邁了一步,地面的灰塵都似乎跟著一顫。
「這是我的拳手。」
老者淡淡道。
「生死有命,上台簽個免責,不過用不著。你既然敢來,就該知道規矩。」
陸塵看了眼台上那個鐵塔一樣的男人,又看了眼老者,忽然問。
「他是你的拳手,還是你的沙包?」
這話一出口,老者眼睛一眯。
陸塵是真覺得無所謂。
台上那傢伙再壯,那都是凡人的力氣。
凡人的力氣再大,也扛不住他一指頭。
花襯衫已經不耐煩了,在旁邊叫嚷。
「老供奉,跟他廢什麼話!直接拖上去打!」
「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咱們這兒,打死他!」
陸塵沒再說話,只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一張塑料椅上。
這衣服雖然便宜,但洗起來麻煩,他懶得沾血。
然後他轉身朝拳台走去,腳步不快不慢,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緒。
身後,幾個打手交換著眼神,有人嗤笑,有人已經開始下注。
陸塵走上拳台,抬腳跨過圍繩。
腳下帆布鞋踩在舊帆布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他看向那個鐵塔般的男人,又掃了眼台下老者的站姿。
對方膝蓋微屈,重心偏右,看著松垮,實則暗勁藏於腰腹,隨時可以爆發。
呼吸節奏很穩,但在陸塵的仙識捕捉下,他每次吸氣到極限時,右肋下三寸處會有一絲極細微的停滯。
破綻。
陸塵收回目光,心裡想著,這老頭練了幾十年,也就練出這麼個破綻來。
就這點本事,也敢在他面前擺譜。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朝對面的拳手勾了勾手。
「來。」
就這一個字,陸塵甚至沒打算先動手。
他從來不喜歡欺負人,至少在對方先露出破綻之前,他不著急。
他站在台上,像一座山,等著對手來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