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豪是被人架著回到周家的。
他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頭髮全濕透了,貼在額頭上。
嘴皮子一直在打哆嗦,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
手機那通電話,他自始至終沒敢接。
屏幕上「趙無極」三個字跳了足足兩分鐘,直到自動掛斷。
周國富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見兒子這副德行,臉當場就沉了下去。
「出什麼事了?趙海呢?」
周天豪嘴唇抖了半天,才把小區門口發生的事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周國富越聽臉色越白。
聽到陸塵一掌廢了趙海丹田的時候,他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
茶水潑出來大半,灑在褲子上他都顧不上擦。
「你……你親眼看見的?」
「爸,我就在現場!」
周天豪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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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陸塵根本不是人!」
「趙海一個化勁高手,愣是沒撐過幾招!」
「趙家那邊還來了電話,趙無極親自打的,我哪敢接啊……」
周國富沒說話。
他在客廳里來回踱了幾步,步子又快又亂。
五十多歲的男人,保養得宜,穿一身深灰中山裝。
平日裡在江南市商圈也算號人物。
可此刻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別慌,給爸點時間。」
他到底是在商場上滾了幾十年的人,驚慌之後很快穩住了。
周國富讓司機備車,又讓人取了一盒老山參和兩箱陳年茅台。
他親自帶上,直奔陸塵住的小區。
到了樓下,周國富沒讓保鏢跟,只帶了個提東西的司機。
他站在三樓的舊樓道前,仰頭看了一眼剝落的牆皮。
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他周國富什麼時候來過這種地方?
可為了兒子,再髒的門也得進。
開門的是陳虎。
他看見周國富,愣了一下,然後往屋裡喊了一嗓子。
「陸哥,來了個老頭,說是周天豪他爹。」
陸塵正坐在桌邊喝茶,頭都沒回。
「讓他進來。」
周國富進了屋,目光在狹窄的客廳里掃了一圈。
舊沙發、舊電視、幾張塑料凳,牆角還堆著半袋米。
他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旋即擠出一個客氣的笑。
「陸先生,冒昧登門,還請見諒。」
陸塵沒看他,只抬了抬下巴。
「坐。」
周國富在塑料凳上坐下。
那凳子不太穩,他半個屁股虛坐著,姿勢彆扭得很。
司機把東西擺在門口,退了出去。
「陸先生,犬子今天多有冒犯,我代他向您賠罪。」
「這點薄禮,不成敬意。」
他說著,把山參和茅台往前推了推。
陸塵終於抬起眼,掃了一下那堆東西。
他的目光很淡,像在看路邊幾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就這些?」
周國富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天豪前後找了我幾次麻煩。」
「你覺得這點東西,能填上?」
陸塵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穩釘進周國富耳朵里。
周國富臉色一僵,但很快調整過來。
「是是是,是我教子無方。」
「您有什麼要求,儘管開口。」
「我周國富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陸塵把茶杯放下。
茶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一聲不大,周國富心裡卻猛地一跳。
「三個條件。」
陸塵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周國富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第一,周家從今天起,不准再招惹我,也不准碰陳虎。」
「第二,賠償五十萬,現金,今晚到帳。」
「第三,把你們跟趙家的來往,一五一十說清楚。」
周國富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五十萬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咬咬牙也就給了。
可第三條,這是要他把趙家的底往外掏。
周家在江南市之所以能站穩腳跟,靠的就是跟趙家那點關係。
趙家是古武世家,暗地裡還沾著別的東西。
周國富比誰都清楚,這種家族沾上容易,想甩掉就難了。
「陸先生,前兩條我都能答應。」
「第三條……」
他苦著臉,像是被割了肉。
「趙家的事,不是我能多嘴的。」
「我只是個生意人。」
陸塵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周國富。
眼神很平,很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周國富被這雙眼睛盯著,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他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你兒子今天帶趙家的人來堵我。」
陸塵終於開口了。
「趙海被廢,趙無極不會不查。」
「你今晚不把趙家的事說清楚,等趙無極找上門,你覺得他會先找誰?」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根釘子扎進了周國富最害怕的地方。
趙海是在給周天豪辦事的時候被廢的。
這件事趙家肯定要追責。
等趙無極查到周家頭上,周天豪第一個跑不掉。
「我說。」
周國富咬了咬牙,像下了天大的決心。
「趙家明面上是古武世家,實際上是江南市地下勢力最大的靠山之一。」
「趙無極是這一代的主事人,化勁之上的實力。」
「據說已經摸到了更高一層,具體什麼境界,我也說不好。」
「繼續說。」
陸塵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姿態,像在聽一段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趙家這幾年,暗地裡跟一幫來歷不明的人有來往。」
「那些人不在明面上,做的是很邪門的生意。」
「收陰物、煉邪法、倒賣死人的東西。」
「我聽人說過,趙無極身邊有個穿黑風衣的人,專門替他處理些見不得光的事。」
「那人身上總是帶著股血腥氣,看著就滲人。」
陸塵眼皮微抬。
穿黑風衣,帶血煞氣。
跟之前跟蹤他的那個半邪修,怕是同一路。
「還有呢?」
「還有……」
周國富壓低聲音,像怕被人聽見。
「我聽說,趙家背後不是光武道這麼簡單。」
「趙無極這幾年一直讓人到處搜羅一些古怪的材料,說是供『仙師』用的。」
「具體是什麼,我接觸不到。」
「但趙家有修仙者,這事我百分百確定。」
陸塵沒說話。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修士。
趙家背後有修士。
這倒是不意外。
一個古武世家能在江南市穩坐這麼多年,光靠拳腳是撐不住的。
而且趙無極自己都卡在化勁之上多年,若是有修士在身後點撥,倒也說得通。
「那幫修士,是什麼修為?」
「這我是真不知道了。」
周國富連連擺手。
「我就見過一次,隔著老遠,連臉都沒看清。」
「只記得那人往那一站,周圍的空氣都發冷。」
陸塵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量著周國富話里的真偽。
周國富沒那個膽子騙他。
「五十萬,今晚之前打到這張卡上。」
陸塵報了個帳號,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家的情報,以後我有用你的時候,你隨叫隨到。」
周國富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猶豫了一下。
終究還是回過頭來,壓低聲音道。
「陸先生,我勸你一句。」
「趙家的事,能躲就躲。」
「那背後的人,真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能對付的。」
在他的眼中,趙家就是一個龐然巨物,但眼前這位他也惹不起。
趙家出手解決掉陸塵也就罷了,如果解決不掉,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惹禍上身。
故此周國富提醒道。
只是,對於周國富的提醒,陸塵也就抬了抬眼皮。
「修士?」
他嘴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像冰面上划過的一道細痕。
「有意思。」
兩個字。
輕飄飄的。
可落在周國富耳朵里,卻讓他整個人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陸塵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緊張,甚至連一點波動都沒有。
只有一種東西。
像獵手看見獵物時,壓在眼底深處的興致。
周國富心裡一哆嗦。
再不敢多說什麼,帶上門匆匆走了。
陳虎全程站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等周國富走了,他才湊過來,小聲問。
「陸哥,五十萬……他真給?」
陸塵沒答。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他拿起來一看,銀行到帳通知,五十萬整。
「到帳了。」
陸塵把手機隨手扔在桌上。
陳虎嘴巴張成了個O形,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草,陸哥,你這也太猛了……」
陸塵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已經落下來,小區裡的路燈次第亮起。
他望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目光卻像穿過了那些燈火,落在更深的黑暗裡。
趙無極,修士,暗殿。
一條線,慢慢清晰了。
陸塵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飲盡。
茶水澀得發苦。
他卻像喝出了什麼滋味,嘴角那點弧度始終沒有完全收回去。
「陳虎。」
「從明天起,加練。不許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