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到帳後，陸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老小區人多眼雜，古槐下的聚靈陣雖然隱蔽，但架不住鄰居們已經把他當成了怪物。
他托陳虎在城北找了一處帶院子的舊平房。
兩間正屋，一間偏房，院子角落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棗樹。
月租六千，押一付三。
「陸哥，這地兒偏是偏了點，但清淨。」
陳虎扛著個編織袋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滿頭大汗。
「就是屋頂有點漏，回頭我上去補補。」
「不用，我自己來。」
陸塵把包拎進正屋，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但南北通透，院子裡能曬到太陽。
最關鍵的是，這地方離市中心遠，靈氣比鬧市區要乾淨一些。
接下來兩天，陸塵跑了一趟城南的中藥材批發市場。
市場很大，七拐八彎的巷子裡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藥行。
空氣里浮著厚重的藥味，苦香混雜，聞久了讓人發悶。
陸塵一路走一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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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藥跟別人不一樣，不只看品相，還要上手捏一捏，湊近聞一聞，偶爾用舌尖極輕地點一下。
陳虎跟在後面，看他那認真勁兒，也不敢多嘴。
走到巷子深處一家叫「百草堂」的鋪子前，陸塵停住了。
這家門面不大，藥材卻擺得齊整，角落裡還放著幾麻袋野生黃芪，看著成色不錯。
「老闆，這黃芪怎麼賣？」
櫃檯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乾瘦男人，正嗑著瓜子，眼皮都不抬。
「四百八一斤，不講價。」
「貴了。」
「這黃芪是陳貨，邊角發黑，藥性流失不少。」
「三百二。」
乾瘦男人「嘖」了一聲，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不耐煩地擺擺手。
「買不起就去別家轉，別耽誤我做生意。」
陳虎瞪起眼。
「你怎麼說話呢？」
陸塵攔住他，扭頭就走。
陳虎憤憤地跟上，壓低嗓子。
「陸哥，這人也太操蛋了，買賣不成仁義在，他當誰是窮要飯的？」
「無妨。」
陸塵淡淡說道。
「買藥材這種事，最怕心浮氣躁。」
兩人又走了半條街，拐進另一家叫「濟元堂」的鋪子。
這家店面比剛才的還小，老舊的櫃檯後面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在那兒打瞌睡。
陸塵掃了眼門口堆著的幾袋藥材，目光停在一袋野生黃芪上。
「老闆，這袋子怎麼賣？」
老頭睜開眼，慢悠悠打量他們，最後把目光落在陸塵的手上。
那雙手乾淨、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八。」
陳虎瞪大眼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比剛才那家便宜了小一半。
陸塵點頭。
「我要三斤。」
「再要兩斤當歸，一斤丹參，半斤桂枝。」
他的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又指向櫃檯角落裡一個落灰的小紙包。
「那包東西也一起給我。」
老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那副慢吞吞的模樣。
「那包不賣。」
「我出三倍價。」
老頭看著他，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沒見過的物種。
過了好幾秒，他慢慢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陸塵面前，壓低聲音。
「年輕人，你知道那是什麼？」
「地龍干，而且不是普通蚯蚓曬的，是吃了某種靈性草根的異種。」
陸塵聲音很淡。
「可惜你保存得不好，藥性只剩了三成。」
老頭的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原本還帶著幾分試探的眼神，此刻全換成了驚疑和小心。
他左右看了一眼，見外面沒人注意，才小聲道。
「你等著，我給你拿。」
陳虎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又不敢多問。
老頭彎著腰在櫃檯下面翻找了一會兒，拿出個灰撲撲的油紙包，輕輕放在陸塵面前。
陸塵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躺著七八條深褐色的干地龍，每一根都硬得像細鐵條，表面隱約帶著點暗紅色的紋路。
「全要了。」
陸塵點點頭說道。
老頭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
「這東西，我當年是從一個收山貨的老客手裡收來的。」
「他說是從山裡頭一個死了的野物肚子裡刨出來的。」
「這玩意兒邪性得很，你拿著可得小心。」
「我知道怎麼用。」
陸塵付了錢，把油紙包揣進懷裡，轉身出了鋪子。
剛走到巷口，兩個人影從旁邊閃了出來。
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子，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嘴裡叼著半根牙籤。
他身後跟著個精壯漢子，露出的胳膊上紋著條過肩龍。
胖子笑呵呵地湊上來，目光在陸塵懷裡滴溜溜轉。
「兄弟，剛從那老頭那兒買了好東西？」
陸塵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胖子往旁邊一擋。
「別急著走啊。」
「我觀察你半天了，你挺懂行的。」
「那老頭手裡那包地龍干，我看上好久了，他死活不賣。」
「你出個價，讓給我，我再給你加點跑腿費。怎麼樣？」
「不賣。」
陸塵看都沒看對方一眼，直接丟出兩個字。
胖子笑容淡了幾分。
「都是道上混的，我給你面子才好好說話。」
「那東西落在你手裡，你也不一定走得出去。」
「不如轉給我，大家省事。」
陳虎上前一步，擋在陸塵身前。
「你誰啊？光天化日還想明搶？」
胖子嗤笑一聲，身後那紋身漢子把指節捏得咔咔響，往前逼了一步。
紋身漢子身高一米八幾，膀大腰圓，胳膊上的過肩龍隨著肌肉鼓脹，像是活了過來。
他往那一站，就像一堵牆。
巷子裡幾個路過的藥商嚇得趕緊繞道，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胖子雙手插兜，歪著腦袋，一副吃定了陸塵的模樣。
「小兄弟，我勸你別逞強。」
「我劉三在這條街上混了十幾年，還沒見過誰敢駁我面子。」
「你今天要是不識抬舉，可就不是花點錢能了的事了。」
他話音落下，巷子兩頭又慢悠悠晃出來四五個人。
一個個橫眉豎眼，胳膊上不是紋龍就是紋虎，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陳虎拳頭攥緊，手心全是汗。
他練了幾天呼吸法，力氣是漲了點，可對面七八個人，還都是混道上的老油子。
「陸哥，怎麼辦？」
他壓低嗓子問。
陸塵沒回答，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
那眼神像在數路邊的石頭，一點波瀾都沒有。
「算了。」
他伸手把陳虎撥開，往前走了半步。
就這半步，胖子臉上的得意猛地僵住了。
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對面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很淡，像一層薄霧。
可就是這層薄霧，壓得他胸口發悶，後背發涼。
「我再說最後一遍，不賣。」
陸塵看著胖子，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底，悶沉沉的。
胖子咽了口唾沫，硬撐著冷笑。
「你他媽嚇唬誰呢？」
他抬手就要推陸塵肩膀。
手剛伸出去一半，就停住了。
陸塵動了。
他動得很隨意，甚至沒抬手，只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這一步落地的時候，腳下那層鋪地的青磚，「咔」地裂了一道細紋。
一股無形的氣浪從陸塵身上轟然炸開。
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裹著凡體境圓滿的磅礴氣血，直直撞向胖子胸口。
胖子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整個人像被車撞了一樣，「蹬蹬蹬」連退五六步，後背重重撞在巷子牆上，震落一片灰土。
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身後那個紋身漢子更慘。
剛要往前沖，氣浪掃過來，他腳下一滑，整個人仰面栽進旁邊的藥材堆里，壓翻了兩個竹筐。
剩下的幾個人全僵住了。
沖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個個瞪大眼睛，像見了鬼。
巷子裡安安靜靜。
只有藥材從竹筐里滾落的聲音，骨碌碌，格外刺耳。
陸塵站在原處，雙手插兜，連衣角都沒亂。
他看著癱在牆邊的胖子，語氣很淡。
「回去告訴這條街上的人，以後我陸塵來買藥，誰也別擋道。」
這話不重，甚至沒什麼語氣。
可巷子裡七八個混子，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胖子捂著胸口靠在牆上，臉色白得像紙。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擠出一串顫音。
「你……你等著……」
「我等。」
陸塵點了下頭，語氣隨意得很。
「但你最好想清楚，下次再來，我不會只走一步。」
胖子渾身一抖。
他看出來了。
面前這個年輕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連一點殺氣都沒有。
就是這種平淡，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這種人，要麼是瘋子。
要麼就是真惹不起。
陸塵收回目光，轉身往巷口走。
陳虎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他經過胖子身邊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學著陸塵的樣子，也雙手插兜，昂首挺胸。
結果差點被地上的竹筐絆一跤，狼狽地跳了兩步才穩住。
胖子和他的人就眼睜睜看著，沒一個人敢動。
直到陸塵和陳虎的身影拐出巷子，胖子才像被抽了骨頭一樣，順著牆滑坐下去。
「劉哥，那小子什麼來頭？」
紋身漢子從藥材堆里爬起來，臉上青一塊白一塊。
胖子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伸出去的那隻手。
手背上一道細紅的血痕，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極輕地割了一下。
什麼時候割的？
他完全沒感覺。
胖子猛地打了個寒戰。
「走，回去，快回去！」
他踉蹌著站起來，連身上的土都顧不上拍。
「以後這條街，誰他媽再敢惹那個人，我第一個弄死他！」
陳虎追到巷口，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
「陸哥，你剛才那下也太帥了！」
「你看見那胖子臉沒有？跟見了鬼似的！」
「那兩個傻子還不明白咋回事呢！」
陸塵沒接話，只淡淡道。
「回去吧。明天之前，我得把藥煉出來。」
回到小院，陸塵把買來的藥材按比例分好，架起砂鍋開始煉藥。
他沒有丹爐真火，便以凡體境圓滿的內氣催逼藥力，用最笨的法子熬製藥膏。
火候、順序、分量，每一步都精確到分毫。
陳虎在院子裡站樁練呼吸法，偶爾往廚房裡瞟一眼。
隔著窗戶，他看見陸塵站在灶邊，側臉被熱氣蒸得發紅，神情專注得像在鑄劍。
一天兩夜，三十多枚低階培元丹出爐。
陸塵留了兩粒帶在身上，其餘用油紙包好，埋進老棗樹下的陰涼土裡。
看著陸塵的操作，陳虎一頭霧水。
「陸哥，你這是幹嘛，為什麼要埋起來？」
「陰涼處土藏，藥性會更穩。」
他解釋了一句，陳虎似懂非懂地點頭。
第三天早上，陳虎忽然跪在院子裡，重重磕了三個頭。
「陸哥，你收我當徒弟吧。」
陸塵正在給棗樹澆水，回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我不收徒。」
「陸哥，我知道我不夠格，但你教我的那套呼吸法，我練了幾天，肩膀不疼了，力氣也長了。」
「我陳虎這輩子沒服過誰，就服你。」
「哪怕不當徒弟，當個跟班都行！」
陸塵沉默了幾秒，把水壺放下。
「我教你的東西，不是什麼武館裡的把式，練錯了會要命。」
「你想好了，從今天起，每一句話都得聽。」
「聽！一定聽！」
陳虎站起來，臉上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陸塵沒再說什麼。
他讓陳虎在院子裡站樁，按新教的吐納節奏呼吸。
凡體境的基礎法門，他不可能直接傳給陳虎。
普通人沒有仙根，受不了靈氣入體。
但改良過的呼吸法，至少能把陳虎的氣血和筋骨往最佳狀態調。
其他的，以後再說。
陳虎練得認真，陸塵在旁邊看了片刻，忽然問。
「蘇清寒那邊，有消息嗎？」
陳虎收了功，喘著氣搖頭。
「沒。我昨天去醫院看我媽，蘇醫生請了幾天假，聽說是身體不舒服。」
「陸哥，你倆……」
他擠眉弄眼，話沒說完。
「好好練你的。」
陸塵沒接他的話。
他走進屋，拿起手機看了看。
蘇清寒的消息停在兩天前，就一條「無礙」之後就沒了。
陸塵沒發消息。
太陰聖體的事，她想通了自然會來，想不通，他找上門也沒用。
正想著，院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陳虎去開門，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封暗紅色的燙金請柬。
封面上沒有落款，只印著一個古體的「趙」字。
陸塵拆開封套，抽出裡面的請柬掃了一眼。
「明晚七點，趙家別院，江南年輕一輩武道交流會。」
「請陸先生務必賞光。」
字是毛筆小楷，工整得有些刻意。
落款處只有兩個字：趙無極。
陳虎伸著脖子看完，臉色瞬間變了。
「陸哥，這擺明了是鴻門宴！」
「趙海剛被你廢了，趙無極就請你上門，能安什麼好心？」
「不去，咱不去！」
陸塵把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逗樂了。
「笑啥？」
陳虎有些懵了。
「趙無極這個人，比他弟弟強。」
陸塵把請柬合上。
「他不在外面動手，偏要擺個交流會，當著江南武道的面試探我。」
「贏了，他找回趙家的臉。」
「輸了，也能讓別人先替我趟路。」
「穩賺不賠。」
「那你還去？」
陳虎越發不明白了。
「去，為什麼不去？」
陸塵把請柬丟在桌上。
「正好，去看看趙無極到底什麼貨色。」
陳虎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還是咽了回去。
他算看明白了，自家這位陸哥，是鐵了心要往龍潭虎穴里鑽。
當晚，陸塵坐在院中閉目調息，仙識緩緩鋪開。
他想的是周國富的話。
趙無極修煉趙家祖傳的「玄陽裂碑功」。
這功法剛猛霸道，但陽極必衰。
練到化勁之上還不突破，體內陽氣就會反噬。
輕則經脈灼傷，重則爆體而亡。
趙無極今年四十出頭，從趙海的路子看，他的功法應該已經到了瓶頸。
「有意思。」
陸塵睜開眼，看向東南方向。
那邊是趙家別院的方位。
此刻仙識探不過去，但陸塵能感覺到，那一片區域裡，有幾道不弱的氣息在夜色中緩緩浮沉。
像一張已經鋪開的網，就等著他進去。
陸塵起身，從棗樹下挖出一瓶培元丹，倒出兩粒服下。
藥力散入四肢百骸，溫潤綿長。
凡體境圓滿的修為又穩固了一分。
「今晚早點睡。」
他路過陳虎身邊時叮囑道。
「明天，帶你去見見世面。」
陳虎本來還坐在門口發愁，一聽這話，騰地站起來，臉上的愁雲散了一半。
「真的？我也去？」
「去了別說話，跟在我後面。」
陸塵說完，進了屋。
陳虎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像個得了糖的孩子，用力揮了揮拳頭，才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