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別院在城東半山腰上,占了好大一片地。
青石砌的門樓,兩扇朱漆大門擦得鋥亮。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脖子上繫著紅綢。
從山腳到山腰的柏油路兩側停滿了車。
奔馳寶馬算普通的,中間還夾著幾輛賓利和邁巴赫。
陳虎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那門樓,咽了口唾沫。
「陸哥,這排場,比周家闊多了。」
陸塵今天穿了件深色夾克,裡面是普通的黑色T恤。
下身一條舊牛仔褲,腳上還是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跟周圍西裝革履、旗袍禮服的人群比起來,他就像是誤入片場的路人。
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
門口迎賓的是兩個穿青色練功服的趙家弟子。
一人接過請柬看了一眼,臉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怠慢。
「陸先生是吧?裡面請,隨便坐。」
說完。
這趙家弟子便不再理會兩人,又重新站回門口,連帶路的步驟都省了。
陸塵笑了笑,沒說什麼。
陳虎臉色卻是有些不好看。
陸塵像沒察覺兩人的態度,抬腳就進了大門。
院子很大,正中鋪著青石板。
兩側擺著長條桌案,上面鋪著白布,放著茶水和點心。
已經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年紀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間,個個氣息不弱。
陸塵掃了一眼,明勁居多,有兩個已經摸到了暗勁門檻。
看穿著和站位,江南各武道世家、武館、散修小門派的人都有。
但真正核心的圈子不在這兒。
正堂里,隔著雕花木門,隱約能看見幾張太師椅,有老者端坐其中。
那才是各家的主事人和長輩。
「陸哥,咱坐哪?」
陳虎在周圍掃了一圈,低聲問道。
「隨便。」
陸塵挑了張角落裡的空桌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冽,比他在超市買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陳虎坐在旁邊,渾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們剛坐下,旁邊一桌就傳來一聲嗤笑。
那桌坐著四五個年輕人,穿著統一的月白色練功服,胸口繡著「陳家武館」四個字。
其中一個留著板寸的青年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說給同伴聽,眼睛卻斜著陸塵這邊。
「現在真是什麼人都能進趙家的門了。」
「你看那雙鞋,地攤上二十塊一雙的吧?」
「趙家這是請人還是施捨呢。」
幾人笑作一團,笑聲刺耳得很。
陳虎臉漲得通紅,剛要站起來,就被陸塵按了回去。
「喝茶。」
陸塵像沒聽見一樣,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板寸青年見這邊沒反應,更來勁了。
他端著茶杯晃過來,站在陸塵桌前,低頭看了看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嘖嘖了兩聲。
「兄弟,你是走錯地方了吧?」
「後廚幫工走側門,你往正門進幹嘛?」
同桌的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周圍其他武館、世家的人也紛紛轉頭看熱鬧,沒一個人出來說話,眼神里全是看笑話的意思。
一個穿旗袍的女侍者端著茶盤走過來,經過陸塵身邊時,手裡的茶壺「不小心」歪了一下。
幾滴熱茶濺在陸塵的袖口上。
「哎呀,不好意思。」
女侍者嘴上道歉,眼裡卻帶著笑。
「先生您坐得太靠邊了,我都沒注意到。」
她說完就走了,連擦都沒擦一下。
陳虎牙咬得咯吱響,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陸塵低頭看了看袖口上的茶漬,拿紙巾隨手擦了一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很快,又有人注意到了他們。
三個年輕人端著茶杯晃過來。
打頭的是個穿白色練功服的青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走路帶著股世家子弟的派頭。
他身後兩人一左一右,像是隨從。
「你就是陸塵?」
白衣青年在桌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打量他。
「聽說你最近在江南挺出名啊,廢了趙海供奉?」
院子裡安靜了幾分。
周圍不少人轉過頭來看熱鬧。
陸塵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你是?」
「王家的,王少傑。」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
但眼底的輕慢,卻是藏都藏不住。
「家裡長輩讓我來見見世面。」
「我聽說陸先生是練古武的,不知道師承哪家?」
「沒師承。」
陸塵隨口說道。
王少傑的笑容頓了一下。
身後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嘴角都翹了起來。
「沒師承?」
王少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那陸先生這身本事,是自學的?」
「自學能廢掉趙海供奉,那趙家外院的功夫也太不值錢了。」
他身後一個跟班適時接話。
「少傑哥,人家可能是天賦異稟呢。」
「咱們這些從小苦練的,哪比得上人家無師自通。」
三人笑起來,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
王少傑又湊近了一步,目光從陸塵的夾克掃到腳上的帆布鞋,像在打量一件地攤貨。
「陸先生,我多句嘴。」
「你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吧?」
「趙家別院,江南武道頂尖的地方。」
「你穿這身來,是看不起趙家,還是看不起在座各位?」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桌子的人都看了過來。
有人低聲笑,有人搖頭。
一個穿灰色長衫的老者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嘆了口氣。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知禮數了。」
聲音不大,但剛好飄進陸塵耳朵里。
陳虎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胸口堵得像壓了塊石頭。
他看著陸塵,陸塵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像在看幾隻嗡嗡叫的蒼蠅。
「說完了?」
王少傑收住笑聲。
他低頭盯著陸塵,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點什麼。
可陸塵的眼神里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陸先生脾氣真好。」
王少傑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趙家今天請你來,不是真把你當客人。」
「你自己心裡有數。」
「多謝提醒。」
陸塵平淡的回了一句。連呼吸都沒有亂一絲。
王少傑碰了個軟釘子,臉色有些不好看,起身走了。
臨走時跟班還回頭瞪了陳虎一眼,嘴裡嘀咕了一句「土包子」。
陳虎差點站起來,又被陸塵按住了。
「陸哥,你就讓他們這麼囂張?」
陳虎壓著嗓子,聲音都在抖。
「跳得高的人,摔得也快。」
「喝茶。」
就在這時,正堂的門開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身材高大,肩寬背厚。
穿一件暗紅色的錦緞唐裝,袖口繡著金線雲紋。
他面容方正,濃眉如刀,一雙眼睛深沉內斂。
走路時步子極穩,每一步落地的節奏都完全一致。
趙無極。
院子裡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原本嘈雜的交談聲瞬間低了下去。
趙無極的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那桌。
只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他臉上掛著主人招待客人的客套笑容。
「諸位賞光,趙某榮幸。」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中氣渾厚。
「今天請各位來,無非是江南年輕一輩聚聚。」
「切磋交流,以武會友。」
「不必拘束。」
他說完,在主桌坐下。
周圍幾家的年輕人陸續上前敬茶寒暄,把趙無極圍在中間。
熱鬧歸熱鬧,陸塵這邊卻像是被有意無意地遺忘了。
沒人再過來搭話。
連路過的服務生都繞著他那桌走。
不遠處,陳家武館那桌的板寸青年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更大。
「趙家今天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請啊?」
「你看那位,坐那兒半天了,連個上去敬茶的人都沒有。」
「嘖嘖,混成這樣也好意思來。」
同桌的人鬨笑起來。
旁邊一桌几個年輕女眷也捂著嘴偷笑,目光在陸塵身上掃來掃去,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陳虎坐不住了,湊過來低聲說。
「陸哥,趙無極剛看了你一眼。」
「我知道。」
「他什麼修為?你能看出來嗎?」
陳虎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陸塵端著茶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趙無極身上。
仙識輕輕一探,像一縷無形的風拂過。
化勁巔峰。
只差半步就能踏入武道宗師。
放在古武世家裡,四十出頭練到這個地步,確實算天資不俗。
但他體內的問題,比趙海嚴重得多。
玄陽裂碑功,走的是至剛至猛的路子。
氣血如烘爐,勁力如鐵錘。
可趙無極練得太急,心脈被陽氣反覆灼燒,已經有了裂紋。
表面上看不出來。
可一旦與人全力動手,心脈負荷驟增,輕則吐血,重傷,重則當場暴斃。
他現在的狀態,就像一隻裂了縫的鐵鍋。
看著完好,火一燒就要炸。
陸塵收回仙識,放下茶杯。
趙無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目光再次投過來。
這一次,兩人隔著大半個院子對視了一瞬。
趙無極的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探究,像是在評估一件看不透的物件。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陸塵的氣息太普通了。
普通到站在人群里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趙無極收回目光,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場面上的寒暄差不多結束了。
趙無極放下茶杯,站起身,環顧四周。
最後把目光定格在角落那桌。
「對了。」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足以讓滿院的人都聽清。
「今天有個人,我是一定要請上來過兩手的。」
所有人的視線順著趙無極的目光看過去。
角落裡,陸塵坐在那張舊木椅上,手裡還端著半杯涼茶。
「陸塵。」
趙無極笑了笑,笑容溫和,語氣卻不容拒絕。
「聽說你最近風頭很盛,趙海供奉都折在你手裡。」
「我這個人最敬重有本事的人。」
「既然來了,不妨切磋助興,上來陪本少過兩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笑聲像漣漪一樣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陳家武館那桌笑得最大聲。
板寸青年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趙少,您這也太抬舉他了吧?」
「就他那身地攤貨,配跟您過手?」
「別一拳打壞了,還得賠他衣裳錢。」
此話一出,宴會廳里鬨笑聲更大了。
王少傑站在人群前面,嘴角掛著含蓄的笑,眼裡全是幸災樂禍。
幾個女眷竊竊私語,掩著嘴,目光里滿是嘲弄。
一個穿灰色長衫的老者捋了捋鬍子,搖搖頭,對身旁的人低聲道。
「趙無極這是要立威啊。拿個無名小卒開刀,殺雞儆猴。」
「只是可惜了,那年輕人怕是要躺著出去了。」
滿院的鬨笑,滿院的輕蔑,滿院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陳虎的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塵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一聲不大。
可不知道為什麼,離他最近的那桌笑聲忽然卡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陸塵站起身,抬眼看向趙無極。
滿院的鬨笑還在繼續,可他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前排幾個人不自覺地收了笑聲。
也說不上為什麼。
就是覺得空氣,好像一瞬間冷了一度。
陸塵開口說道。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