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院子裡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角落那張舊木椅上。
有人面帶幸災樂禍,有人等著看熱鬧。
也有幾個年紀稍長的皺了皺眉,覺得趙無極這手做得太過了。
陸塵站了起來。
陳虎下意識拉了他一把,手背上青筋都蹦出來了。
陸塵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只把他的手輕輕撥開,然後朝院子中央走去。
步子不急,甚至有些散漫。
夾克下擺被山風掀了掀,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薄的黑色T恤。
趙無極站在青石板的另一頭,雙手負後。
臉上掛著那副溫和又不容拒絕的笑。
等陸塵走到五步外,他才微微抬了抬下巴。
「陸先生果然是爽快人。」
「怎麼切磋?」
陸塵問道。
趙無極笑了笑,目光掃過四周,聲音提了幾分。
「趙家有個規矩,凡登門切磋者,先論一個『禮』字。」
「武行里有句話,叫『入門低三分』。」
「陸先生既然來了我趙家的地方,按老規矩,是不是該先表個姿態?」
他沒說「跪」。
可滿院子的人都聽懂了。
王少傑那桌,三個年輕人互相擠眉弄眼。
正堂里,幾道蒼老的目光從雕花門後投出來,帶著審視和打量。
陳虎站在角落,指甲都快掐進桌板里了。
陸塵看著趙無極,沒說話。
「怎麼?」
趙無極的笑容淡了一層。
「陸先生覺得不合適?」
「這可是古武行當里傳了幾百年的規矩。」
「你廢我趙家供奉,我請你來,好茶好水伺候著。」
「只要你彎個腰,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不算過分吧?」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遠處山腳下車的喇叭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塵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嘲諷,有同情,有看熱鬧的興奮。
王少傑端著茶杯,嘴角翹得老高,等著看這個穿地攤貨的窮小子當眾跪下。
陳家武館那桌,板寸青年已經掏出手機,準備錄像。
幾個女眷捂著嘴,眼裡全是幸災樂禍。
陸塵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無聊的事。
「趙無極,你練的是烈陽焚天功,對吧?」
趙無極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這功法走的是至剛至陽的路子。」
「練到化勁巔峰,氣血如烘爐,拳腳斷金裂石。」
「可你太急了。」
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現在心脈上有三道裂痕。」
「每到子時和午時,胸口會像被火燎一樣疼。」
「最近三個月,你每次全力運功之後,都會咳出一口帶黑絲的血。」
趙無極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
院子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少傑那桌,笑聲像被掐斷的雞叫,戛然而止。
板寸青年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你胡說——」
趙無極的聲音陡然拔高。
但話到一半,他自己先頓住了。
因為陸塵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三道裂痕,那子午兩時的灼痛,那咳出來的黑絲血。
這件事只有他自己和趙家那位年邁的大長老知道。
連他親弟弟趙海都不清楚。
「你強行衝擊化勁瓶頸的時候,陽氣沖頂,把心脈給燒裂了。」
陸塵的語速不疾不徐,像在宣讀一張藥方。
「你以為是練功過度的正常反應,喝了幾副清火的藥就壓著了。」
「可裂痕只會越來越大。」
「下一次你再全力出手,運氣好的話,當場吐血昏迷。」
「運氣不好的話……」
陸塵沒說完,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趙無極的臉色已經有些白了。
那種白,跟憤怒無關。
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那種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神從陰冷變成震驚。
又從震驚變成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你……」
趙無極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你怎麼……」
院子裡炸開了鍋。
「他在說什麼?趙無極有內傷?」
「不會吧,趙少主化勁巔峰多少年了,怎麼可能……」
「可他臉色都變了,你沒看見?」
王少傑那桌,三個人面面相覷。
剛才還跟著起鬨的跟班,這會兒嘴巴閉得比蚌殼還緊。
板寸青年悄悄把手機收了起來。
正堂里,雕花門後傳來一陣極輕的椅子挪動聲。
趙家有長輩坐不住了。
趙無極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把臉上的慌亂壓了下去。
他往前逼了一步,壓低聲音,只讓陸塵一個人聽見。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路過的人。」
陸塵淡淡回道。
趙無極的眼底翻湧著陰狠和忌憚。
他本來的算盤打得很精。
讓陸塵當眾下跪,折了他的銳氣。
再借切磋的名頭名正言順地廢了他。
趙海被廢的仇,今天一併清算。
可他沒算到,陸塵連他的手都沒碰,只用幾句話就把他最深的底牌翻了個面。
場面上,他已經輸了。
那些議論聲像無數根針扎在他背上。
他從小在江南武道圈裡被捧著長大,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屈辱。
「趙少主。」
陸塵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切磋還打嗎?」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
可落在趙無極耳朵里,比一記耳光還響。
打?
他拿什麼打?
陸塵把他心脈的傷當眾點了出來。
雖然不知道陸塵所說是真是假,但自己的症狀,對方說的卻是分毫不差。
如果是真的,他現在全力出手就是拿命在賭。
不打?
滿院子的人都看著,他趙無極主動邀戰,人家應了,他要是縮回去,趙家的臉面今天就徹底丟盡了。
趙無極盯著陸塵。
那雙眼睛裡,陰狠一層層地往上涌。
最後蓋過了忌憚和理智。
他突然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趙無極左腳後蹬,右掌從腰間翻出。
掌心赤紅如燒鐵,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浪,直拍陸塵天靈蓋。
烈陽焚天功,全力一擊。
這一掌的力道,足以把一塊青石板打成粉末。
趙無極知道自己在冒險。
可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只要這一掌落實了,陸塵就算不死也得殘廢。
事後他大可以推脫,說是切磋失手。
規矩是他趙家定的,誰敢多嘴?
掌風壓下來的一瞬間,陸塵微微偏了偏頭。
那赤紅的掌緣擦著他的耳朵劈過去。
灼熱的氣流燎焦了他幾根髮絲。
可陸塵的腳下一步沒退,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滿院驚呼。
「趙無極偷襲!」
「太不要臉了!」
「那小子完了——」
聲音還沒落下,陸塵動了。
他只是偏了偏頭,然後抬起左手。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可就是這隨意的一抬手,五指張開,不偏不倚地叼住了趙無極的手腕。
「啪」的一聲輕響。
趙無極的掌刀停在陸塵頸側不到兩寸的地方,再前進不了分毫。
他運足了勁,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鐵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可陸塵的手像一把焊死了的鐵鉗,紋絲不動。
趙無極的臉漲得通紅,牙咬得咯吱響,整個人往前壓。
一步。
兩步。
陸塵站在原地,紋絲沒動。
他甚至偏過頭,看了一眼趙無極那隻被捏住的手腕,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
「就這?」
兩個字。
輕飄飄的。
可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趙無極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猛地抽手,想退。
抽不動。
陸塵的手像長在他手腕上一樣。
趙無極的額頭滲出冷汗,他的右掌掌心赤紅正在褪去,變成一種不正常的灰白。
兩個人相隔不到半臂。
趙無極看到陸塵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像在看一隻撲騰的蟲子。
不。
比蟲子還不如。
蟲子在眼前飛,人還會揮揮手趕一下。
陸塵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路邊一顆無關緊要的石子。
「我說過,你再全力出手,會出事的。」
陸塵說完。
話音落下,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趙無極站在原地,渾身在抖。
他的右掌掌心赤紅褪去,變成一種不正常的灰白。
緊接著,他胸口猛地一縮。
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咳。
一口帶著黑絲的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他踉蹌了兩步,膝蓋一軟,半跪在青石板上。
滿院死寂。
趙無極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胸口。
他低著頭,血一滴一滴從嘴角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那聲音不大,可在死寂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剛才還鬨笑的人群,此刻一個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少傑的茶杯停在嘴邊,忘了喝。
板寸青年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幾個女眷捂著嘴,臉上的幸災樂禍全變成了驚恐。
那些剛才還等著看陸塵下跪的人,此刻看著跪在地上的趙無極,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陸塵站在院子中央,低頭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趙無極。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
「趙少主。」
陸塵再次開口,聲音還是那麼平。
「你讓我表個姿態。」
「這就是我的姿態。」
趙無極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的牙咬得死死的,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塵收回目光,轉身,朝角落那張舊木椅走去。
經過王少傑那桌時,他停了一下。
王少傑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臉色白得跟趙無極此刻的臉一個色。
陸塵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王少傑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潑了一身,燙得他齜牙咧嘴,可硬是沒敢出聲。
他身後那兩個跟班,腦袋恨不得縮進脖子裡,連呼吸都屏住了。
陸塵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經過陳家武館那桌時,板寸青年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樣,撿了三次才撿起來。
陸塵走過他身邊,腳步都沒停。
回到角落的桌前,陸塵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經涼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對旁邊的陳虎說了一句。
「走吧。」
陳虎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騰地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往外走。
經過院子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陸塵。
滿院的人,幾十雙眼睛,全低著頭,像在行注目禮。
陸塵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步。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正堂那扇雕花門上。
門後,幾道蒼老的氣息繃得緊緊的。
「趙家還有長輩在。」
陸塵的聲音不大,可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晚輩切磋,點到為止。」
「趙少主死不了,回去調養三個月,還能練功。」
「但下次再有人擋我的路,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說完,他抬腳朝著大門走去。
陳虎跟在後面,走出幾步才敢大口喘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無極,又看了看陸塵的背影。
「陸哥。」
他忍不住問道。
「你剛才那下……是不是已經收了力了?」
陸塵沒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
「收了七成。」
陳虎腳下一軟,差點摔在台階上。
收了七成。
收了七成還能讓趙無極當場吐血跪地。
那要是不收呢?
他打了個寒顫,趕緊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