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半跪在地上,右手撐著青石板,指節發白。
他嘴角掛著黑血,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灰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全場幾十號人,沒有一個出聲的。
風吹過院角的桂花樹,落了一地碎金。
趙無極抬起頭。
他的眼神里,羞恥燒成了怒火,怒火又燒成了殺意。
他猛地一咬牙,左手從腰間暗袋裡摸出一枚暗紅色藥丸,閃電般塞進嘴裡。
那顆藥丸入喉的瞬間,他渾身氣息暴漲。
原本已經萎頓的陽氣像被潑了油的火堆,轟然炸開。
皮膚表面泛起一層不正常的赤紅,連眼白都布滿了血絲。
趙無極從地上一躍而起,直接攔在陸塵身前。
整個人像一顆燒紅的鐵球,帶著灼熱的氣浪朝陸塵撞了過來。
雙掌齊出,掌心赤紅如烙鐵,直拍陸塵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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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已經超出了「切磋」的範疇。
他是奔著要命去的。
滿院子的人全看傻了。
有人驚呼出聲,有人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都顧不上扶。
正堂里傳來一聲蒼老的怒喝。
「無極!住手!」
可已經晚了。
陸塵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硬接。
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偏的葉子,側身讓開半尺。
趙無極的雙掌從他胸前擦過,熱浪燎得衣料發焦。
陸塵的右手探出,食指與中指併攏。
在趙無極胸口正中偏左三寸的地方,輕輕一點。
這一指,看著漫不經心,甚至連風聲都沒帶起。
可趙無極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兩隻赤紅的手掌瞬間褪色。
從掌尖到小臂,血管里的陽氣像被戳破的氣球,轟然潰散。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緊接著,一股猩紅的血從他口鼻中同時噴出,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
趙無極雙膝一彎,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
那聲音沉悶得像一塊巨石落地。
他跪在陸塵面前,雙手撐著膝蓋,渾身抽搐。
血從他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把胸口那件暗紅錦緞唐裝洇成了一片深褐色。
院子裡死一樣的寂靜。
趙無極跪在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
從胸口往下,整個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只剩下一副空殼。
丹田裡空空蕩蕩。
那團他練了三十多年的烈陽真氣,此刻連一絲火星都找不到。
沒了。
全沒了。
他三十多年的苦修,趙家傾盡資源供出來的化勁巔峰,江南武道圈年輕一輩第一人的名頭,全在這一指之下,碎得乾乾淨淨。
趙無極張開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血混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他想抬手擦,可手在抖,抖得連自己的臉都摸不到。
「你……你……」
他終於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裡面全是絕望。
王少傑那桌,三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
白衣青年王少傑張著嘴,筷子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旁邊兩個跟班臉色更是一片煞白,跟紙人似的。
其中一個腿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腳亂扶住桌沿,指關節磕在桌角上,疼得他齜牙,卻連叫都不敢叫一聲。
正堂里,雕花門後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有長輩站起來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尖銳的響動。
卻沒有人走出來。
趙天壽站在門後,扶著門框的手在抖。
他看著趙無極跪在青石板上的背影,那件暗紅唐裝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趙天壽活了六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這一刻,他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連裡衣都濕透了。
趙無極廢了。
他看得出來。
那一指點的位置,恰好是烈陽焚天功的命門所在。
趙天壽練了一輩子趙家功法,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心脈徹底斷了。
丹田徹底空了。
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回趙無極那一身修為。
趙天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喊人,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發不出聲音。
角落裡的陳虎,兩隻手死死攥著,指關節泛白。
他跟著陸塵一路走過來,見識過太多場面了。
可每一次,陸塵出手的方式都在刷新他的認知。
廢趙海的時候,好歹還走了幾招。
今天面對趙無極,從頭到尾就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陳虎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陸哥到底還藏了多少。
陸塵收回手,插回褲兜,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趙無極。
趙無極還在吐血。
那枚紅色藥丸強行催動了他殘存的氣血,把心脈上那三道裂痕徹底撕開了。
此刻他體內像有一把火在燒,陽氣潰散,經脈寸斷。
「我說過,你再出手,會出事。」
陸塵的聲音很平靜。
「你不信。」
趙無極抬起頭,滿臉是血。
他的目光怨毒得像條被打斷脊樑的毒蛇。
可毒蛇的牙已經被拔了。
他只能趴在地上,用那雙血紅的眼睛瞪著陸塵,連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
他想說話,可一張嘴,又嗆出一口血。
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陸塵沒再看他,抬頭環顧四周。
滿院子的年輕一輩,沒一個敢跟他對視。
有人低頭假裝喝茶,茶杯端反了都不知道。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想要離自己家的長輩更近了一些。
王少傑終於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筷子,可手抖得厲害,筷子剛拿起來又掉了。
他索性不撿了,兩隻手縮到桌下,死死攥著自己的褲腿。
陳家武館那桌,板寸青年的手機又掉地上了。
這回他連彎腰去撿的勇氣都沒有,就那麼僵坐著,眼睛死死盯著桌面,像要把桌布盯出一個洞來。
幾個女眷臉色煞白,有一個直接捂著嘴站起來往後退,退得太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巨響。
那聲音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可沒有一個人笑她。
因為所有人的腿都在發軟。
「趙家請我來,我來了。」
「趙無極要我切磋,我應了。」
陸塵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當眾逼我下跪,又暗中服藥偷襲。」
「趙家這就是待客之道?」
沒人接話。
沒有人敢接話。
正堂里終於走出來一個人。
六十多歲的老者,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穿深棕色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枚趙家的銅質族徽。
他是趙家輩分最高的大長老,趙天壽。
趙天壽走到院中,在離陸塵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無極,又看了一眼滿院的賓客,最後把目光落在陸塵臉上。
「陸先生。」
趙天壽的聲音沉穩,但握著拐杖的手指卻在微微發顫。
「今日之事,是趙家招待不周。」
「無極年輕氣盛,多有得罪,我代趙家向你賠個不是。」
他彎了彎腰。
很淺,但在場的人都看得分明。
趙家大長老,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彎了腰。
滿院子的人眼皮子一跳。
趙天壽是什麼人?
趙家上一代的頂樑柱,江南武道圈裡輩分最高的幾個人之一。
平時連各家家主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趙老」。
可今天,他對著一個穿舊夾克、踩帆布鞋的年輕人低了頭。
陸塵看了他兩秒。
沒接了這個禮,也沒推辭。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平靜地掃過趙天壽的臉。
那一眼很淡。
淡到趙天壽心裡咯噔一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高手的眼神。
有凌厲的,有陰沉的,有殺氣畢露的。
可沒有一種,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樣。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下面壓著的東西,讓人連想都不敢想。
趙天壽咽了口唾沫,喉嚨發乾。
「陸先生若還有什麼要求,趙家盡力滿足。」
陸塵收回目光,轉身朝角落走去。
經過陳虎身邊時,低聲說了兩個字。
「走了。」
陳虎如夢初醒,噌地站起來,跟在陸塵身後朝大門走去。
滿院子的人像被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沒有人敢擋。
甚至沒有人敢靠得太近。
陸塵走過王少傑那桌時,腳步沒停。
王少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
他臉上那點世家子弟的傲氣,此刻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茶杯里的水晃出來,灑了一褲襠,他愣是沒敢動。
他身後那兩個跟班,一個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
另一個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像那雙皮鞋上突然長出了花。
陸塵走過陳家武館那桌時,板寸青年正彎腰撿手機。
他撿到一半,看見陸塵的帆布鞋從眼前走過,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保持那個彎腰的姿勢,直到陸塵走出好幾步,才敢慢慢直起身。
他抬起頭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
走到門口時,陸塵忽然停下腳步,偏頭掃了一眼正堂方向。
「趙家若再糾纏,後果自負。」
十個字,不輕不重。
可落在那位趙家大長老耳朵里,比趙無極吐的那幾口血還要沉重千鈞。
趙天壽站在正堂門口,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身後幾個趙家長輩,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慾言又止。
可直到陸塵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門外,沒有一個人開口。
趙天壽緩緩閉上眼。
他知道,趙家今天丟的不只是臉面。
趙無極廢了,趙家年輕一代的頂樑柱塌了。
而那個年輕人臨走時留下的那句話,像一把刀懸在趙家頭頂。
後果自負。
四個字,輕飄飄的。
可趙天壽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聽過比這更重的威脅。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趙無極,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陸塵帶著陳虎出了大門,沿著石階往下走。
山風灌上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遠處城市的煙火氣。
陳虎跟在後面,嘴巴張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憋出一句。
「陸哥,那個趙無極,會不會死?」
「死不了。」
陸塵說。
「但那一身功夫,廢了八成。」
陳虎倒吸一口涼氣,又忍不住問了句。
「那他吃的那顆紅藥丸是什麼?」
「燃陽丹,一種低劣的催命藥。」
「用一次少活十年,他一次吃了三倍的量。」
陸塵腳步不停。
「這人已經瘋了。」
兩人走到山腳,陸塵忽然腳步微微一頓。
仙識捕捉到身後宴會廳方向,有一縷極陰冷的氣息一閃而過。
那氣息很淡,像冬天裡從地縫鑽出來的風。
混在滿院子的酒氣茶香里,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陸塵認出來了。
那股氣息,跟之前醫院那兩個邪修身上的一模一樣。
只是更精純、更隱蔽。
它來自趙無極被扶走的方向。
陸塵的眼底沉了沉,什麼都沒說,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程的路上,陳虎開車,陸塵靠在副駕駛閉上眼。
他沒有真的休息。
仙識還在向外鋪展,像一張無形的網。
那縷陰冷氣息已經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感覺錯。
趙無極剛才捏碎了什麼東西。
陸塵睜開眼,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上。
夕陽把半邊天空燒成暗紅色,像極了他剛才在趙無極眼底看到的那種怨毒。
趙家背後,果然還有東西。
陳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敢問。
他太了解陸塵了,那種表情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了。
回到小院,陸塵讓陳虎去站樁,自己走進屋。
他從棗樹下挖出藥瓶,倒出一粒培元丹服下。
藥力散開,穩住了他今天因為動用仙識而略有消耗的神魂。
然後他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
用原子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趙無極。
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
箭頭另一端寫了兩個字。
暗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