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沒有開燈。
他從桌上摸了一把銅錢,又抓了幾顆陳虎之前補屋頂剩下的碎石子。
推門進了院子。
夜色濃得像墨,月亮被雲層捂得嚴嚴實實。
巷道里只有遠處街燈漏過來的一點微光,勉強照出牆根一線慘白。
陸塵走得不快,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每走幾步,就彎腰放下一顆石子或一枚銅錢。
動作隨意得像在扔垃圾。
可若有懂行的人細看,會發現每一處落點都精準地卡在巷道的地脈節點上。
七顆石子定住七星位,八枚銅錢鎖住八門。
簡簡單單的「鎖元陣」,用的全是地球上最普通的物件。
可經他仙識一引,便有了困敵之力。
陸塵走到巷道盡頭,把最後一枚銅錢扣在牆根一塊鬆動的磚縫裡。
仙識微動,銅錢表面泛起一絲極淡的溫熱,隨即隱去。
陣成了。
他退回到院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閉上了眼睛。
那姿態,像極了一個等公交的閒人。
誰能想到,這條巷道已經變成了一座殺陣。
巷道另一頭,七道黑影正無聲無息地合圍。
清一色的暗勁修為,步調一致,氣息沉穩。
三分鐘後,他們同時踏入陣中。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同時停住腳步。
他們的視線里,前方本該是一條筆直通向小院的路,此刻卻變成了三條岔路。
三條路一模一樣,連地上的裂紋和牆角的苔蘚都完全相同。
「不對勁。」
領頭的暗勁武者低聲說了一句。
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面突然一軟。
像踩在了一層看不透的霧氣上,腳底所有踏實的觸感都消失了。
他本能地往旁邊一閃,肩膀卻撞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整個人被彈了回來。
「撤!往外撤!」
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原本只有兩米寬的巷道,在他們眼中忽然變得無窮無盡。
前後左右全是濃稠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有人拔刀亂砍,有人揮拳猛砸。
可所有的攻擊都落在空氣里,連方向都找不到。
陸塵在院門口,以仙識操縱著陣法運轉。
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這種精細到毫釐的陣法操控,對神魂的消耗比直接動手要大得多。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著。
那種弧度,像是一個獵人在看籠中的獵物。
陣中,七個人同時感覺腳下一空。
像是站在冰面上,冰面忽然碎了。
一股無形的力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暗勁武者的護體氣勁,在這種力量面前薄得像紙。
有人嘶吼著,雙眼通紅,像一頭困獸。
可連對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下一秒,七個人的聲音幾乎同時消失。
像被人掐斷了喉嚨。
巷子裡只剩下幾聲極短促的悶哼,然後歸於寂靜。
陸塵收回仙識,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門框,穩住了身形。
丹田裡的靈氣被抽空了將近三分之一,神魂深處傳來一陣鈍痛。
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巷道里倒伏的人影,面色平靜得像在看幾片落葉。
陸塵剛要轉身離開,但他卻突然停住了身形。
巷口,月光終於從雲縫裡漏了下來,照出一道身影。
瘦高,披著件深灰色的舊夾克,半張臉隱在領口裡。
那人站在離陣外十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
陸塵的仙識掃過去,眉頭微微一沉。
血煞氣。
鍊氣期二層,比之前醫院那兩個邪修稍弱,但氣息更沉,顯然是老手。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陸塵的仙識,偏了偏頭。
兩人的視線隔著夜色對了一瞬。
那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個有趣的獵物。
然後他轉身,不緊不慢地走進巷子另一頭的黑暗裡。
陸塵沒有追。
以他現在的狀態,追過去不划算。
而且那個邪修敢一個人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種試探。
試探他到底有多強,試探他到底有沒有後手。
陸塵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亂。
他低頭看了一眼巷道里那些已經沒了氣息的身影,轉身往屋裡走。
就在此時,陸塵的身後,一道陰冷的掌風無聲無息地壓了過來。
去而復返。
那邪修根本沒有走遠,只是退到了仙識邊緣之外,等陸塵放鬆警惕的瞬間折返。
掌風從背後襲來,角度刁鑽,直取後心。
陸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回頭。
右腳往前踏了半步,身體像被風吹歪的蘆葦一樣斜了出去。
掌風擦著他左側肋骨掠過,陰冷的勁力颳得他衣服裂開一道口子。
陸塵左手順勢往後一探,五指扣住了偷襲者的手腕。
冰涼的皮膚,骨節硌手。
那邪修顯然沒料到陸塵反應這麼快,驚了一下。
但隨即左手一翻,又是一掌拍向陸塵面門。
掌心裡裹著一團灰黑色的霧氣,腥臭撲鼻。
毒掌。
陸塵擰腰轉身,右手肘尖狠狠撞向對方肘關節。
「咔」的一聲脆響。
邪修的右臂被反向折斷,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那團灰黑色的毒霧拍在了空處,散在院牆上,牆皮瞬間變成焦黑一片。
邪修想退。
陸塵沒給他機會。
他一腳踹在對方膝彎上,邪修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陸塵扣著他斷臂的手沒有松,反而往後一擰,將整個人按在了院牆外壁上。
對方臉貼著牆,像一條被釘住的蛇。
「誰讓你來的。」
那邪修疼得滿臉是汗,卻咧著嘴笑了。
嘴裡全是血,牙齒被陸塵剛才那一下撞碎了兩顆。
「你……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含混地說著,目光卻越過陸塵的肩膀,看向巷子深處。
「趙家……只是第一步……」
陸塵正要追問,臉色忽然一變。
仙識捕捉到巷子兩頭同時出現了新的氣息,比眼前這個邪修還要強。
至少三道,正在快速逼近。
他手上一緊,那邪修吃痛,掙扎了一下。
從懷裡摸出一張黑色符籙,猛地捏碎。
一股濃烈的血霧炸開,腥臭氣瀰漫了整個院門口。
等血霧散去,那人已經變成了一具乾癟的空殼,掛在陸塵手裡。
燃血遁。
又是這一招。
陸塵扔開乾屍,退入院中,關上了鐵門。
仙識里那三道氣息還在靠近,速度很快。
但到了巷口又忽然停住了。
像是在猶豫。
幾秒後,氣息開始後退。
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陸塵站在門後,閉著眼調息了片刻。
仙識一直鋪在外面,確認那些人已經徹底離開。
他這才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口灌下去。
此時他的手在抖。
幅度很小,但確實在抖。
神魂透支的後遺症比預想中來得快,眼前一陣陣發花。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氣息,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培元丹服下。
藥力散開,識海里的刺痛慢慢緩解了一些。
他拿起手機,給陳虎發了條消息。
「明天別過來,有情況。」
然後他翻開通訊錄,找到蘇清寒的名字,手指停在上面。
過了幾秒,他發了四個字。
「沒事,放心。」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只是他嘴角那抹弧度還在。
七個暗勁殺手,一個鍊氣期邪修。
來的時候趾高氣揚,走的時候一個不剩。
窗外的夜色里,遠處似乎有極淡的陰冷氣息在遊走,像蛇信子在空氣中試探。
趙家的報復,才剛剛開始。
可他陸塵,從來不怕找上門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