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憑著一口氣,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趙家,直接昏死在了後山上。
直到負責巡夜的弟子經過,才被抬回趙家主宅。
當時,趙無極趴在後山腳下的排水溝里,渾身乾癟得像一具蒙了皮的骷髏。
使用血遁術後,他的頭髮白了大半,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痂。
巡夜弟子把他翻過來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這哪裡還是趙家那個意氣風發的少主,分明是個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的活死人。
趙無極被抬進趙家正堂的時候,只剩最後一口氣。
他抓著大長老趙天壽的手,嘴唇翕動了半天,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字。
「陸塵……蘇清寒……他護著……太陰女……」
話沒說完,人就昏死過去了。
趙天壽的臉色鐵青。
他的手在發抖,指節攥得咯咯響。
趙無極是他看著長大的。
這孩子雖然性子張揚了些,可天賦在趙家年輕一輩里是頭一份。
他花在趙無極身上的心血,比對自己的親兒子還多。
現在被人廢成了一具活骷髏,心脈盡碎,丹田潰散。
趙天壽的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團燒紅的鐵塊,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冒煙。
「誰幹的?」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每個字都帶著刀刃般鋒利。
巡夜弟子低著頭,聲音發顫。
「回大長老,少主昏迷前只說了『陸塵』兩個字。具體經過……」
「陸塵。」
趙天壽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眼底的殺意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一邊讓人把趙無極抬去救治,一邊遣人去後山祖祠請家主。
趙家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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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祖祠往北三百步,有一處背靠山壁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面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功法口訣。
正中一方石台,石台上盤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身形清瘦,面容與趙無極有三分相似,但線條更硬,顴骨更高。
一雙眼睛半闔著,呼吸綿長得像一口深潭。
趙天雄。
趙家當代家主,武道宗師。
石室的門被敲響的時候,趙天雄正在運功。
他剛剛突破宗師不久,氣海中的罡氣還沒完全穩固,需要每日打坐溫養。
敲門聲急促而密集,是他的胞弟趙天壽親自來了。
「進來。」
趙天壽推門而入,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只蒼蠅。
他把趙無極的傷勢和今晚的事簡短說了一遍。
說到廢廠里的伏擊、鄭三爺的死、趙無極被廢、蘇清寒被陸塵帶走時,趙天雄的眼睛這才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極沉極深的冷。
「鄭三爺死了?」
「死了。廢廠里十六個暗勁武者、兩個槍手、一個鍊氣二層的外堂執事,全廢了。趙海之前也是折在他手裡。」
趙天壽的聲音發緊,可更多的是恨。
「大哥,這個陸塵不簡單。無極說他從頭到尾沒動用任何法器,純靠肉身和陣法,一個人反殺了所有人。」
趙天雄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動。
他在石室中來回踱了兩步,步子極穩。
每一步落地,石室地面上積的薄灰都會輕輕一顫。
「蘇清寒,太陰聖體。」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隱世蘇家原來早就找到了人,還一直養在江南旁支。」
趙天壽點頭。
「無極也是最近才查到的。本想借聯姻把蘇清寒弄到手,再轉交給暗殿換取資源。沒想到被那個陸塵橫插一槓。」
「暗殿那邊知道了?」
「應該還不知道具體是誰動的手。鄭三爺死了,他手機里的消息沒發出去。」
趙天雄走到石室門口,推開厚重的石門。
山風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翻卷。
後山的樹冠在夜風中起伏如浪,遠處的江南市區燈火如豆。
「天壽,你帶人去陳虎家。那個跟陸塵走得最近的市井拳手,先把人扣住。」
趙天雄的語氣平淡。
「我去找陸塵。他護著太陰女,今晚剛打完一場,正是他最虛弱的時候。」
趙天壽遲疑了一下。
「大哥,你剛突破不久,根基還沒穩……」
「殺一個鍊氣期的後生,用不著根基穩。」
趙天雄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見我做過沒把握的事?」
趙天壽不再多說了。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大哥了。
趙天雄這一生,從外門弟子一步步走到家主之位,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他說有把握,那就是有把握。
可趙天壽心裡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
他想親手宰了陸塵。
趙無極是他教出來的,陸塵廢了趙無極,等於當眾扇了他趙天壽一耳光。
這個臉面,他必須自己找回來。
他帶人走了。
趙天雄獨自站在石室門口,從袖中取出一枚暗紅色的藥丸服下。
那是趙家祖傳的「凝罡丹」,能短暫穩固罡氣,代價是藥效過後會虛弱三天。
他本打算再等半個月,等根基徹底穩了再出關。
但趙無極等不了,趙家也等不了。
今晚這一戰,他不光要殺陸塵,還要把趙家丟掉的面子一併拿回來。
他走出後山,身形沒入夜色。
城北,小院。
陸塵剛回到住處不到半小時。
他坐在桌邊,把從鄭三爺身上搜出的東西一件件擺在面前。
暗殿令牌,手機,銀行卡。
銀行卡他不在意,相比之下手機里的信息更有價值。
他花了幾分鐘翻了一遍鄭三爺的簡訊和通話記錄。
大部分是些瑣碎的聯絡,但有一條加密筆記引起了他的注意。
筆記是一份趙家高層的修煉進度記錄,應該是鄭三爺替暗殿收集的情報。
最後一條記錄是關於趙天雄的。
「趙天雄,趙家當代家主。三個月前突破武道宗師。功法:玄陽裂碑功。突破時氣海凝罡不穩,右肋下三寸處有舊傷未愈。預計完全穩固需半年以上。」
陸塵把這一條反覆看了兩遍。
武道宗師。
放在古武體系里,算是站在世俗頂端的一批人了。
宗師罡氣外放,拳腳斷金裂石。
可趙天雄的底子跟趙無極一模一樣,也是玄陽裂碑功。
這門功法走至陽至剛的路子,突破宗師時陽氣沖頂,對心脈和右肋的衝擊極大。
趙天雄能在三個月前突破,說明他的天賦和根基都遠超趙無極。
可他的舊傷沒有好利索,這一點,趙無極不知道,趙海不知道,趙家上下大概都以為家主出關就是全盛狀態。
只有暗殿的情報網知道趙天雄的真實情況。
陸塵把手機放下,起身倒了杯水。
他剛打完一場,神魂消耗不小,但凝元境的底子還在。
如果趙天雄真的親自來,正面硬拼肯定不行。
可如果對方帶著舊傷出手,那就另說了。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
陳虎打來的。
接起來,陳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慌亂。
「陸哥,有人堵在我家樓下了。七八個,領頭的是個老頭,氣派很大,不像普通練家子。他們沒上來,但把前後門都封了。蘇醫生在我這兒,怎麼辦?」
陸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趙天雄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別開門,別開燈。」
陸塵的聲音很平靜。
「我十五分鐘到。在我到之前,不管外面做什麼,你都別出去。」
「他們要是硬闖呢?」
「他們不會。」
陸塵淡淡地說道。
「趙天雄不是鄭三爺那種人。他要的是活的籌碼,不是屍體。你穩住。」
掛了電話,陸塵把桌上的東西收進口袋。
暗殿令牌、手機、剩下的那枚護身玉符。
他走到院子裡,從棗樹下挖出一把磨好的短刀,插在後腰。
然後出了門,朝陳虎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月光鋪在老舊的水泥路上,把兩側的矮牆照得灰白。
陸塵的仙識先一步鋪了出去,三千米範圍內,任何風吹草動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陳虎家樓下,七道暗勁武者的氣息,外加一道沉穩厚重的化勁。
趙天壽親自帶隊。
陸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趙天壽來了,趙天雄大概還在路上。
趙天壽這個人他查過,化勁巔峰,年近六十,一輩子都在鑽研怎麼把功夫練得更狠。
他的功夫確實狠,可他的腦子不夠用。
這種人最好對付。
因為他太恨了。
也因為他太狠,趙無極的事,會讓他無比的恨自己,而恨往往會讓人犯錯。
趙天壽此刻就站在陳虎家樓下,仰頭看著二樓那扇黑漆漆的窗戶。
他的眼睛裡全是陰鷙。
陸塵。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小子。
廢了趙無極,殺了鄭三爺,攪得整個江南天翻地覆。
放在三天前,趙天壽連正眼都不會瞧這種人。
可現在,這個野小子讓他趙家成了整個江南的笑話。
趙天壽在心裡已經把陸塵的結局安排好了。
等大哥趙天雄把人解決之後,他要親手把那個叫陳虎的市井拳手廢掉手腳,扔到街上去要飯。
至於蘇清寒,等暗殿的人來領走之前,他要讓那個丫頭好好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趙天壽攥了攥拳頭,指節發出幾聲脆響。
他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陸塵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悠閒。
可如果有人近距離看他,會發現他的眼底很冷,冷得像化不開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