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青雲樓外車水馬龍。
各色華貴的馬車停了一排，衣著光鮮的賓客們在僕役的引領下，談笑風生，踏入這座燈火通明的酒樓。
這時，一支奇怪的隊伍出現在街角。
上百號人，排著並不算整齊的佇列，沉默的走來。
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灰褐色粗布短打，袖口綁著同樣顏色的布條，胸口用粗糙的針線歪歪扭扭的縫著「互助」兩個字。
這支隊伍和青雲樓的富麗堂皇撞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哪來的乞丐隊伍？居然敢走到青雲樓門口？」
「看他們穿的那樣，是哪個礦場新招的苦力嗎？」
「噓，小聲點，你看帶頭那個人……」
議論聲中，張玄停下了腳步。
他身後，張猛、張小石、魏長生、虎哥以及百來個互助會成員，也齊刷刷的停下。
他們抬頭看著「青雲樓」三個燙金大字，眼神里只有說不出的平靜。
上次那個林家管事，早就等在門口了。
他看到張玄這身打扮，再看到他身後那群叫花子，嘴角的譏諷藏都藏不住。
「喲，張公子還真來了？」
管事捏著鼻子，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
「我們青雲樓，正門不走下人。你們，從旁邊的僕役門進去吧。」
他伸出手指，輕蔑的指向旁邊一個又矮又窄的小門。
門口的賓客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張猛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張小石的拳頭也捏得死緊，渾身顫抖。
侮辱，這是赤裸裸的侮辱！
張玄卻沒動怒。
他連看都沒看那個管事一眼。
抬起手，然後……
啪。
啪。
啪。
他自顧自的鼓起掌來。
掌聲清脆，在喧鬧的樓前異常突兀。
他身後的上百號人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啪啪啪啪！
上百雙手掌同時拍響。
那掌聲整齊劃一，沒有半點雜亂，匯成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議論和嘲笑。
路過的行人停下了腳步。
剛下馬車的賓客也愣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群穿著粗布衣服，卻在青雲樓前整齊鼓掌的怪人身上。
林家管事的臉，一下子就綠了。
他想發火，可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他不敢把事情鬧大，丟了林家的臉面。
他想裝沒聽見，可那掌聲就像一記記耳光，扇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你……你們想幹什麼！」
管事色厲內荏的喝道。
張玄終於停下鼓掌，看著他，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沒什麼，為林家的待客之道喝彩。」
「開正門，迎客！」
他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管事被噎得說不出話，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下，他感覺自己才像那個小丑。
他咬碎了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開……門！」
青雲樓的正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張玄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打的衣領。
「走，參加我們的品牌釋出會。」
他帶著互助會的成員們，在滿場賓客錯愕的注視下，昂首挺胸踏入了青雲樓。
宴會廳內，早已是人聲鼎沸。
青雲城有頭有臉的家族話事人、各大商行的管事、城衛府的護衛統領，都已落座。
林家家主林長岳，一身錦袍，坐在主位上，正與幾位家主談笑風生。
當張玄帶著他那支灰色的隊伍走進來時，整個大廳的喧譁聲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帶著審視、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嘲弄。
林長岳臉上的笑容不變，他對著張玄招了招手，語氣像個慈祥的長輩。
「玄侄，來，坐這邊。」
他指了指大廳最角落，靠近過道的一張空桌。
那通常是給身份最低的隨從準備的。
「聽聞玄侄最近另闢蹊徑，在城南街頭擺攤謀生，真是讓林叔我大開眼界啊。」
林長岳的話，引得滿堂賓客一陣輕笑。
「擺攤？張家這位少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少族長不當，跑去跟那些泥腿子混在一起。」
張玄沒理會這些聲音，帶著人坦然走到角落。
他沒有坐下，而是和互助會成員們一起站著，把角落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林長岳站起身，端起酒杯，大廳安靜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今日邀諸位前來，是為了一樁私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退婚文書，高高舉起。
「想必大家都知道，小女婉兒與張家張玄早有婚約。」
「但世事無常，張家主夫婦早逝，張家日漸式微。而小女僥倖，得靈霄宗看重，不日將入內門。」
他話鋒一轉，看向張玄，眼神裡帶著憐憫。
「玄侄家道中落，修為也一直停滯不前。這樁婚事，對他而言已是拖累。」
「我林家不忍耽誤婉兒的前程，更不忍讓玄侄揹負他不該揹負的壓力。」
「所以，今日當著諸位的面，我林長岳宣布，此樁婚約，就此作罷！」
他說的情真意切，就像真的是為了張玄好。
可那字字句句，都在貶低張玄，都在說他配不上林婉兒。
「放屁！」
張猛再也忍不住，猛的站出來，肩膀繃得像石頭一樣。
張小石也紅了眼眶，死死咬著嘴唇。
他們身後的少年和散修們，個個怒目而視。
林長岳看著他們的反應，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張玄和他身邊這群人，就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粗鄙之徒。
然而，張玄卻按住了張猛的肩膀。
他上前幾步，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不急不緩的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粗布短打的袖口。
然後，一步步走到了大廳的中央。
他沒有看那些嘲笑他的賓客，徑直面向主位的林長岳，深深一躬。
「小子張玄，多謝林家主！」
這一聲，洪亮清晰，傳遍了整個大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林長岳自己。
感謝？
他為什麼要感謝？
「若非林家主今日仗義出手，當眾退婚，小子還被困在張家那一方小小的池塘里，做著少族長的迷夢，不知天地之大。」
張玄抬起頭，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
「正是因為林家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才能下定決心，跳出那個腐朽的籠子，下海創業！」
「我身後的，也不是什麼叫花子，他們是我飛升互助會的創始團隊成員！」
「我們互助會，正是為解決青雲城廣大底層修士修煉無門、上升無望的困境，而成立的一個試點專案！」
他轉身，環視全場，聲音充滿了激情。
「所以，今晚這不是什麼退婚宴，這是林家主慷慨解囊，友情贊助我們飛升互助會舉辦的第一場，面向全城上流人士的……公開釋出會！」
大廳里，鴉雀無聲。
所有賓客臉上的嘲笑，都僵住了。
幾個坐在角落裡的小家族旁支青年，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主位上，林長岳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沉了下去。
大廳一側的珠簾後，一道倩影端坐。
林婉兒那隻端著茶盞的纖纖玉手，不知何時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那雙隔著珠簾的眼睛，第一次認真落在張玄身上。
這個人，和她記憶里那個沉默木訥、守著舊婚約不肯放手的張家少爺，已經完全不同了。
林長岳緩緩放下了手裡的酒杯，笑意已經完全消失。
「既然張公子口才如此好，不妨說說，在座諸位，又欠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