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族老,臉色發黑,視線死死鎖在桌上那本虧空帳冊上。
他以為把損失擺出來,就能逼張玄低頭。
張玄卻看都沒看那本帳冊。
他只是將那張空白大紙在桌上鋪平,拿起炭筆,在上面畫了四個大大的方框。
「靈田。」
「藥園。」
「庫房。」
「獸欄。」
他一邊寫,一邊抬頭看了一眼那三名族老。
「三位族老,張家的根基,是不是就這四樣?」
族老們沒有接話,但臉色更難看了。
張玄指著靈田那個方框,在裡面寫下了一個名字。
「張田。」
名字旁邊,他畫了一個圈。
「西三渠,夜間灌溉,子時開閘,卯時關閘,順序不能錯。錯一步,損失養氣草半畝,五塊下品靈石。」
他又在藥園的方框裡寫下第二個名字。
「李狗蛋。」
名字旁邊同樣畫上紅圈。
「二號丹爐,後半夜控火,需調整七個節點。調整錯一個,炸爐,損失養氣丹十二塊下品靈石。」
「陳生,東庫房夜間盤點……」
「馬濤,獸欄……」
他每寫一個名字,就清晰的記下一條對應的崗位職責,交班時辰,操作細節,還有出錯後的具體損失。
一個個圈,布滿了那張巨大的白紙。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個。
為首的族老終於忍不住了,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夠了!」
「先讓他們復工!其他的事,之後再議!人,可以先不殺!」
張玄停下筆,抬起頭,手指輕輕點了點藥園方框裡那個炸爐的記錄。
「人關在地牢,責任卻要外面的人替你們扛。三長老,張家的門規里,有這一條嗎?」
「誰下的令,誰造成的損失,這筆帳就算在誰頭上。這個道理,沒人會不認。」
一名脾氣火爆的族老往前一步,指著街邊那些看熱鬧的散修。
「你不肯,有的是人肯!」
「我出雙倍的價錢,還怕找不到人頂上這些崗位?」
張玄笑了。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被高價吸引過來的散修揚了揚手。
「這位族老說得對,有錢能使鬼推磨。」
「這樣,誰覺得自己能接下這些活,現在就可以站出來。這七味藥材,誰能分得清?」
他讓虎哥從診療組的藥箱裡,取出了七種外形相似的爐料擺在桌上。
「這三種聞起來都像青穗草,但有一種混進養氣丹里,會直接炸爐。誰來試試?」
十幾個人面面相覷,躍躍欲試,卻沒一個敢真的上前。
張玄又指向獸欄那個方框。
「那頭食鐵獸,每日的鎮靜散藥量是多少?是用清水送服,還是混在血食里?」
「答對了,獸欄管事的位子就是你的。」
人群里一片安靜。
那些原先覺得雜役的活誰都能幹的旁支族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些看似簡單的活計,裡面竟然有這麼多門道。
就在這時,張小石捧著一本破舊的工冊,走到了桌前。
他翻開冊子,指著上面一行記錄,大聲念了出來。
「張家旁支,雜役工冊,去年七月。西三渠夜間巡查記錄,張田叔發現一處蟻穴可能導致決堤,連夜修補,記功一次,賞錢十文。」
他又翻到另一頁。
「當月,西三渠無任何差錯,劉管事因管理有方,得賞三塊下品靈石。」
張小石抬起頭,看向人群。
「冊子上記著,過去三年,西三渠每次都是張田叔守到最後一刻。劉管事每個月領的獎賞,是張田叔月錢的三十倍。」
「他出了力,功勞是管事的。現在出了錯,命卻是他自己的。」
「這樣的規矩,憑什麼讓我們認!」
這番話,讓所有停工的雜役都挺直了胸膛。
原來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沒有價值的。
張玄在此時站了出來,在那張畫滿圈的白紙下方,又寫下了三行字。
「第一,崗位留痕。誰幹的活,誰記下,誰交接,都寫清楚。」
「第二,成果核驗。幹得好不好,不憑管事一張嘴,要看產出和損耗。」
「第三,公開獎勵。省下來的損耗,拿出一半獎給幹活的人。」
他寫完,把炭筆放下。
「這三條,是為了防止有人再把張家掏空。」
「互助會所有成員,都按這三條做事。你們可以派人隨時查驗,看我們有沒有趁機奪權,有沒有中飽私囊。」
這番話,把三名族老所有關於趁機奪權的質疑,全都堵了回去。
高牆之後,陣幕波動。
張海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張玄!你蠱惑人心,分裂家族,這是在逼宮!」
張玄沒有理他,轉身面對身後數百名停工的成員。
「願意按新規矩幹活,憑本事吃飯,不替人背黑鍋的,站到這張圖後面來。」
人群沉默了一瞬。
接著,王五的家人第一個站了出來,走到了白紙後面。
然後是張田的親族。
一個個停工的雜役,一個個被牽連的旁支子弟,默默的站起身,匯入那股人流。
隊伍越來越長,很快就越過了半條長街。
石橋邊,幾個之前負責攔路的族衛,對視一眼,也默默放下了手裡的兵器,站進了佇列。
他們也是旁支,他們也有家人在做著類似的活。
「放人!」
「先放人,再談復工!」
人群的情緒被點燃,聲浪匯聚在一起,衝擊著張家那道看似堅固的防線。
三名族老看著眼前這幾乎失控的場面,臉色發白,一步步退後。
他們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談判的籌碼。
張玄看著三人的反應,往前踏了一步,聲音清晰的傳遍全場。
「我的訴求,也有三條。」
「第一,承認互助會成員的行為,不屬叛族。」
「第二,允許張家所有成員,自願選擇是否加入互助會。」
「第三,從今天起,試行按成果結算的貢獻制度。」
三名族老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答應,等於承認了張玄的地位,否定了張海。
不答應,張家今天就會徹底癱瘓,淪為青雲城的笑柄。
長街之上,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就在這時,高牆上的陣幕,忽然盪開一圈漣漪。
一枚通體烏黑的管事印,被靈力托著,從陣幕後緩緩飛出,懸停在張玄面前。
張海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意味,從印後傳來。
「你拿這枚管事印,親自去命令他們復工。」
「那三十七個人,就可以活。」
張玄看著那枚代表著權力和陷阱的印章,還未開口。
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金色小字,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