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逐漸向西。
皇后社區,布萊克診所門前的長隊終於到了盡頭。
診所內,布萊克醫生拔出針頭,用消毒棉蓋住針眼。
對面的中年男人熟練的按住,一手接過布萊克醫生遞過來的錢,迫不及待的點了起來。
然後他就一愣。
他不是第一次在這裡賣血,一次二十美元是定價。
可他手裡的十張紙幣中,多出來兩枚一美元硬幣。
猶豫了一下,男人看向正收拾器械的醫生小聲道:
「布萊克醫生,您給多了。」
被喊出名字的醫生拿起採血瓶看了一眼,背對著賣血的男人搖了搖頭。
「沒多。傑克,你下個月不要來了。」
傑克頓時慌亂的站起身,用著小心的語氣討好道:
「布萊克醫生,我知道您的規矩,這個月我就在您這兒賣了兩次,沒過。」
布萊克診所一直有個規矩,賣血可以,必須是成年人,且一個月最多兩次。
加上布萊克醫生給錢痛快,價格也實在,周圍街區的人有想賣血的都願意過來。
聽到這話,醫生放下採血瓶,終於轉過身。
這是個書卷氣很重的男人,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白大褂,顯得有些瘦弱。
鼻樑上架著一副大大的粗框眼鏡,完美符合旁人對醫生的刻板印象。
唯一的區別是,布萊克看著很年輕,似乎也就三十歲。
更重要的是,當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時,任何人都會本能的收起脾氣。
布萊克走上前,略微仰頭看著這個曾經強壯的工人,認真道:
「傑克,我知道你為了生計一直在偷偷去其他診所賣血。我沒有揭穿,我理解你。你有家要養,三個孩子,很大一筆開銷。你一個人拉扯。」
傑克愣在原地,布萊克伸手按住工人下意識鬆開的消毒棉,聲音放輕。
「可你不能再賣下去了,會死的。」
傑克低下頭。
布萊克拉過工人粗糙的手,按住針眼,檢查了輸液室另一邊的病人,拔了針後叮囑他們可以休息一會兒再離開。
病人感激的拉著他說了好些祝福的話,等他再轉過頭,傑克已經離開了。
布萊克看了一眼門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抱起裝滿木箱的採血瓶上樓。
他熟練的放輕動作,悄無聲息的穿過走廊放下木箱。
可等他回頭時,熟悉的身影已經將他堵在了屋裡。
那是個皮膚白皙的高挑女人,看上去比布萊克還要高上半頭。
她有著頗為精緻的五官,足以勝任任何劇團的女一號。
可比起美貌,那雙緋紅眼眸此刻中卻透出一股銳利。
她看著布萊克,朱唇輕啟。
「該離開了。」
僅僅是簡單的一句話,就讓布萊克臉上露出慌亂的表情,一如被他點破的工人傑克。
「不,親愛的,還不行。」
他上前兩步將手搭上女人雙臂,絮叨著。
「我已經試著說服傑克了,山姆明天要來取藥,還有麥倫的複查都……」
冰涼的手指豎在男人唇前,輕輕壓下。
緋紅注視著琥珀,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維克,該離開了。我們被獵人盯上了。」
布萊克,不,是維克·布萊克伍德。
被妻子點出原名的他張了張嘴。
他仍記得那個晚上在診所前駐足的男人。
獵人。
他清楚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在他還沒逃離家族前,就在圖書館中翻閱過一些書籍。
那些以薩卡語留下信息的前輩,無一不用敬畏的語氣,描述了那個曾經掀翻了渴血種王庭的組織。
在那些記錄中,高高在上的君王被利刃梟首,陰影中的權貴被拖至陽光下焚燒。
哪怕僥倖逃進靈界深處,那些怪物也終會找上門,施加一切殘暴。
一群冷漠、無情、高效的真正怪物。
維克·布萊克伍德從未想過自己有能力反抗獵人。
就算是在獵人公會覆滅的今日,超凡世界仍不時會出現獵人們的蹤跡。
縱使獵人如今的敵人不僅有魔物。
可逃跑……
他抬手小心觸碰著妻子頸側的傷疤,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懊悔與悲傷。
「埃莉諾,我們只有在這兒才能獲得『聖淚』。你不能再接觸陽光了。」
啪。
埃莉諾拍掉丈夫的手掌,轉身回到臥室,拿出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強行塞進男人的手裡,言簡意賅。
「你的病人交給我。你先離開。」
「不行!」
維克驚恐的拒絕,他立刻意識到妻子要做什麼。
什麼把病人交給她。
她是個戰士,留在這兒只會做一件事!
埃莉諾只是平靜的看著丈夫,緋紅眼眸看不出絲毫悲傷。
「你說了,我不能再曬陽光。我不能再拖累你。現在,拿上行李離開,天黑之後我就會追上你,我保證。或者……」
她稍稍張開嘴,兩顆尖牙突出上唇,原本精緻的容貌,這一刻如女妖般妖冶。
「我現在就去樓下享用晚餐。」
面對妻子的威脅,維克呆呆的站在那兒。
他清楚自己的妻子,早已不是嗜血的怪物。
那最後的殘暴,被她留在了家族。
可他清楚,這就是他妻子的決定。
他蹲下身,兩隻手用力的抓著頭髮,喉嚨中發出壓抑的低吼。
為什麼會這樣?
他只是想帶著埃莉諾活下去!
「維克。」
冰涼的手指穿過男人亂糟糟的頭髮,輕輕撫摸著那張臉。
女人那雙緋紅眼眸不再銳利。
她注視著自己的丈夫,將對方低頭懊惱的樣子再一次記在心裡。
這傢伙一點不像是渴血種,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副呆呆的樣子。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記得那個早上,他拉著自己逃離家族處刑。
我的丈夫,我的男孩。
她在心中默念,眼眸中流露出眷戀,隨即重新化作銳利。
就在她想強行讓丈夫離開時,樓下忽然響起的鈴聲打破了離別。
那是維克在診所布置的問診鈴。
有人上門。
她下意識將感知投向樓下,接著一愣。
維克根本沒有注意到妻子的變化,他滿心可以逃避的慶幸,草草安撫了妻子一句就迫不及待的小跑下了樓。
沒等走完最後兩級樓梯,他就抬頭看向前方,露出醫生面對病人的安撫笑容,招呼道:
「你好,請問……」
「咔!」
維克邁出的右腳,猛地站定在樓梯上。
他呆呆的看著那個站在問診台前的身影。
那是個青年。
他曾見過對方,在那個上午。
他組織病人排隊的時候,對方就站在街對面。
然而此刻這個青年的影子,正逐漸與另一道側影重合。
沒等他回過神,他就聽到了那聲令他膽顫的問候。
「你好,布萊克醫生。我等了你們很多天,卻不見上門。」
羅南摘下寬檐帽,與手中裝著食物的提籃一併放在問診台上。
旋即,他衝著渴血種醫生微微一笑。
「不請我坐下來聊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