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看著那個一臉笑意的青年,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瞬間爬上脊背。
這就是那個獵人!
他幾乎本能就要讓妻子快跑。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客氣招呼。
「當然,您請坐。」
維克以他自己都詫異的從容接上話頭,邊下樓邊整理著白大褂上的褶皺。
等他來到問診台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中已經重歸平靜。
他拿起提籃,主動引著來客在桌旁落座
他的心跳的很快,可他說話的聲音卻很平穩。
「不知道會有您這樣尊貴的客人登門,是我失禮了。」
說著維克抬手撫胸。
「維克·布萊克伍德,見過大師。」
大師,一個最早屬於獵人的尊稱。
只有那些跨過白骨之門,狩獵簿上積累了厚厚一本獵獲的通曉者獵人,才會被冠以大師之名。
維克只看過關於獵人大師的描述,但他能確認此刻坐在對面的這個「青年」,就是一位獵人大師。
頭腦出奇冷靜的維克已經判斷出,對方的實力絕對在他妻子埃莉諾之上。
能在一個升格戰士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問診台前的獵人,想要殺死他們,也不過是多走幾步的事。
更關鍵的是……
維克捕捉到病房內兩個病人平穩的呼吸聲。
他感知不到準則之力流動的痕跡,但顯然病人是在這位大師的手段下安然入睡。
奇術?還是奇物?
維克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對方拖在這兒。
只要拖到天黑,埃莉諾就能在夜色下逃走。
就在他思索著破局的辦法,一隻手取過他草草放在桌上的提籃。
「我叫羅南,剛到費爾德城幾天。」
青年一邊說著,一邊從提籃里拿出紅酒與麵包,語氣隨和的就像是上門拜訪的新鄰居。
可說出的話卻讓維克冷汗直冒。
「我記得最初渴血種的食譜只有血。後來為了躲避追殺,它們開始逼迫自己進食人類的食物,以求混入人類社會。用麵粉烤制麵包,用紅酒替代鮮血。可我們都知道,渴血是這個種族的天性。」
青年的臉上明明帶著笑,可那雙漆黑的眼眸沒有一點情緒。
「嘗嘗看,我特意問了你的街坊,是你常買的口味。」
維克看著對方撕下一塊金黃的麵包,隨意的遞了過來。
麥子的香氣鑽入鼻腔,卻無法帶給維克絲毫食慾。
他聽懂了獵人話中的意思。
渴血是天性,人類的食物僅是為了生存的偽裝。
所以,他這個潛伏在人類社會的渴血種,在藉由醫生的身份滿足無法擺脫的原始欲望。
他,始終是個怪物。
維克心中掙扎了幾秒,還是順從的接過麵包,慢慢撕成小塊,謹慎道謝。
「感謝您的關心。」
他小心的咽下一塊麵包,才鼓起勇氣提問。
「您剛才說在等我上門?」
他在試探對方的來意,尋求萬一的機會。
青年點了點頭。
「超凡生物被獵人發現,難道不該主動點上門嗎?還是說……」
青年臉上笑意不變,口中的話語卻讓維克背上瞬間冒出冷汗。
「你希望我什麼都不做?」
維克喉嚨動了動。
在他一遍又一遍的感知中,眼前的男人始終是給人一副平平無奇的感覺,甚至整個「人」開始趨近於一種不存在。
他看得到羅南,卻察覺不到,像是面對一個幻覺。
越是這樣,維克心裡越是害怕。
他捏著麵包的手指下意識發力,將蓬鬆的食物碾成粉末。
青年不緊不慢的撕開麵包,夾上一片切好的火腿放在餐盤裡,繼續說著。
「布萊克伍德,鮮血王庭當年有個侍衛長是這個姓氏。我們撕掉了它的翅膀,把它吊在陽光下放血,燒了足足三天。就像它對待人類那樣。」
「沒想到它的血裔還有活下來的。」
青年抬眼看著鬢角已經滴下冷汗的維克,忽然道:
「你在期待什麼?你的那個戰士妻子丟下你逃跑嗎?」
說話間青年抬眼看向樓梯口,微笑點頭。
「你好,夫人。」
維克頓時轉身,當他看到埃莉諾出現的那一刻,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
在他回頭的同時,魔鬼的聲音在羅南耳邊響起。
[升格戰士的戰鬥力非常強大,加上渴血種天生的恢復能力,一旦動手你只能不惜代價一招弄死它,千萬別留情。咦,它身上有傷。]
羅南面上保持和煦笑容,左手不著痕跡的放在桌上,手腕上的手環散發出輕微的波動。
他在這個醫生面前裝了半天,就是為了準備這個。
【刃相奇物,齒印手環】
【效果:將積攢的殺戮化為精神領域,壓制範圍內的目標。】
【代價:效果不分敵我。】
濃烈的血腥與獵物瀕死的不甘,隨著羅南一個念頭化作領域擴張開來。
轉身試圖阻攔妻子的維克第一時間意識到了不對。
下一剎,他眼前一黑,埃莉諾已經擋在他身前。
此刻女人盯著羅南,精緻的面容隨著兩顆獠牙顯露逐漸化作妖冶女妖。
她眼中燃起熊熊烈火,驅散著那股無形壓力。
戰士,抗爭與不屈的道途。
以鮮血和怒火為燃料,將自身視為柴薪投入戰鬥。
因此哪怕羅南此刻精神層面上表現出的壓制力遠超她的想像,她還是毫不猶豫的擋在維克面前。
在這巨大的精神壓力下,她眼前閃過無數畫面。
那是一幅幅殺戮的景象,無數看似渺小的人影圍繞在山般巨大的怪物旁,如同啃噬大象的螞蟻。
他們沉默,他們獵殺。
他們無所畏懼,他們甘願死亡!
鮮血順著埃莉諾的嘴角留下,僅是一個照面,對方還沒有動手,她就遭受了精神衝擊。
豐富的戰鬥經驗立刻讓她做出判斷。
隨即,怒火熄滅,獠牙褪去。
她低下頭顱,恭敬道:
「若您為怪物而來,只管取走我的頭顱,但請您放過我的丈夫。」
她微微抬起頭,謙卑又倔強的迎向對方審視的目光。
「他只是想要保護我,從沒有傷害過其他人。我們飲用的每一份血液,也來自自願的交易。他是一個鍊金術師,對您沒有危害。這裡的怪物只有我。」
急得滿頭大汗的維克試圖繞過阻攔的妻子,但源自精神領域上的壓制讓他根本做不到,只能想盡一切辦法試圖說服羅南。
「大師!我們是被家族處刑的劣等血裔,早就不是布萊克伍德家族一員了。而且我們加入了夜玫瑰學派,一直遵守節制誓言,從沒有想過傷害人!本地的守秘局可以作證,我跟他們簽了協議的。大師!」
就在維克緊張的盯著身前妻子,生怕下一秒看到什麼不願見到的畫面時,周遭籠罩的精神領域忽然消散。
維克猛地鬆了一口氣,一把抱住妻子強行拖到身後,自己擋在羅南面前,急切道:
「大師,您……」
話音未落,在夫妻兩人緊張與警惕的目光中,就見坐在對面的青年拿起餐盤裡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人是需要吃飯的。只是你們的祖先並不明白這個道理。」
旋即,對方看向兩人,微微頷首。
「坐下,吃飯。」
維克二話不說拉著妻子坐下,撕了一塊麵包就塞進嘴裡,然後就急忙遞給妻子,心臟激動的狂跳。
他聽懂了!
這位大師的意思是,吃飯,就可以承認是人。
大師沒想趕盡殺絕!
而看似一切盡在掌握的「獵人大師」,此刻不著痕跡的扶住膝蓋,感受著皮下的抽動。
該死的精神衝擊。
他大腿嚇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