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晴。
羅南拒絕了馬泰奧搭手的意思，將兩手拎著的禮物交到單手，隨即扣響裁縫鋪的大門。
上一次馬泰奧說他的爺爺想要為羅南做一套西裝，羅南沒時間上門只能接受好意，並給了一筆錢。
如今超凡層面的身份問題解決，他也有了時間，乾脆上門拜訪。
畢竟，從今天起，羅南打算「開門營業」了。
「嘎吱~」
隨著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門後的老人看著羅南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羅南先生？」
「您好，薩爾老先生，我聽馬泰奧說起過您。」
羅南笑著伸出手，上身微微前傾，謙遜的如同一個後輩。
同時他也打量著面前的老人。
薩爾·迪·帕斯夸萊，馬泰奧的祖父，第一代移民聯邦的蘇木里人。
老人年紀應該超過六十歲，中等身材，不胖，但肩膀很寬。
頭髮全白剪得極短，鬢角和下頜的短須修剪得乾淨利落。
臉上長有細密皺紋，額頭最顯眼的兩條橫紋，像是用刀刻過。
真正讓羅南在意的是老人那雙手。
指肚和虎口有著繭子。
隱約間，他體內的刃之準則發出微弱的共鳴。
不是同類，而是得到了刃之準則的認可。
這個老裁縫，不止拿過針線。
想到馬泰奧那份沉靜的氣質，以及對街頭事務的嫻熟，羅南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另一邊，老人趕忙和羅南握了握手，熱情的邀請羅南進門，同時用眼神示意馬泰奧把東西接過去。
羅南沒有拒絕，順從的走進店鋪。
抬眼看去，這裡擺放著布料和成衣，從工人的工裝到廉價西裝應有盡有，契合社區的消費水平。
老人與羅南寒暄了兩句，就直入正題，請羅南跟他進隔間測量尺寸，好縫紉定製西裝。
等到兩人進了隔間，羅南一眼就看到擺在桌上的那捲布料。
深炭灰，近乎純黑，卻帶著一抹藍調。
這不像是聯邦出品的布料，這片土地上鮮少有這種內斂的貴氣。
老人為他解開了疑惑。
「這是我離開老家時帶來的，差不多十幾年了。原本是要給一位貴族製衣，但後來我家裡出了些變故，就一直放到了今天。」
老薩爾拿著捲尺測量著尺寸，悠悠的說著家常。
「幾天前，馬泰奧說街上那家店鋪開門了，我還很意外。畢竟在這兒開店的人本就不多，特別是您這樣的東方面孔。」
羅南笑著點頭，看似答非所問。
「馬泰奧是有能力的小伙子。」
老薩爾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老人有些滄桑的聲音。
「街頭上不缺有能力的小伙子。我在馬泰奧那個年紀的時候，就遇到過很多很多。可是活到我這個歲數的，一共也沒幾個。」
老人略微調整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仰頭看向羅南。
那雙在隔間內略顯昏暗的深褐眼珠，此刻異常明亮。
「我能知道，您為什麼會選擇我的孫子嗎？」
羅南看著老人，並不急著回答，反而拉過一把椅子，親手扶著老人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
他直視著老人的眼睛，認真道：
「我需要一個人，他要足夠聰明，有分寸，懂得權衡利弊，且熟悉街頭事務。最重要的是，他值得信任。」
羅南笑了笑，語氣溫和。
「在我被薩爾瓦多上門勒索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好心提醒了我。他就是您的孫子，馬泰奧。」
老人看著羅南，嘴唇緊緊抿著。
羅南的言語，坐實了老人的猜測。
馬泰奧或許在同齡人中稱得上有城府，但這幾天的所作所為和情緒變化，根本瞞不過老人。
直到得到羅南間接的承認，老人終於嘆了口氣。
他沉默片刻，放下捲尺，在羅南的注視下慢慢捲起袖口——
露出手臂上的傷疤。
「這是我第一次中槍時留下的傷口。那時候我才十七。」
老人指了指左臂上那顆燦爛的「槍花」，露出一絲懷念。
「子彈擦著動脈過去，沒打斷我的骨頭，家族裡的醫生說我得了主的庇佑。」
說著他又翻過手，露出手臂內側一條醜惡的「蜈蚣」。
「十九歲的時候，家族讓我處理一個泄密者。我手軟了，讓他跟他妻兒告別，他趁機從他老婆裙子裡抽出刀子，差點捅死我。」
羅南面上驚訝，心裡毫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這老人年輕時不是一般人，配合著詢問道：
「這道月牙疤呢？」
老人看著手肘處那道醒目的「月牙」，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懷念。
「啊，我妻子讓我退出家族，我猶豫了，然後她就咬了我一口，我沒躲。」
明明是個笑話，可無論是老人還是羅南臉上都沒有流露出笑意。
老人說到這兒頓了頓，隨即摘下花鏡，看向羅南。
「羅南先生，和您說這些，是因為我清楚一個家族是什麼樣的。恕我直言，您要做的事，我已經見過很多人，做過很多次。」
「或許您擁有一些——超脫凡俗的能力，我也見過這樣的人，但想要成立一個家族，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是震旦人，有著這樣不凡的談吐，願意尊重我這個蘇木里老頭子。在我看來，您的出身恐怕比我見過的貴族還要高不知道多少。像您這樣的人，大可選擇其他方式在這片土地上大展拳腳，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老人微微低下頭，聲音懇切。
「我的兒子死於家族衝突，我不希望我的孫子也如此。請您理解一個老人最後一點牽掛。」
羅南看著面前的老人，沉默片刻後，他扶住老人的肩膀。
「您覺得我是要做下一個薩爾瓦多，或者是索多。最多也就是蘇木里人的『教父』，對吧？」
看著老人複雜的眼神，羅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老先生，這裡是聯邦，報紙上宣傳的聖地天國，人人都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但您在這兒生活了這麼久，應該明白，這些夢想，不屬於那些不是這片土地上的人。例如你，例如我。」
「薩爾瓦多只是個徒有其表的騙子，所以我殺了他。索多沉迷在他虛假的強大中，所以我很快就會幹掉他。他們似乎認為暴力、殘忍和恐懼，是成為強者必要的條件，但真正的鐵律只有一條。」
羅南豎起一根手指。
「有組織的暴力。」
老人張了張嘴，看著羅南的眼神逐漸變了。
在這個教育還沒有普及的時代，能認清某種本質的人不是沒有，但絕不包括移民區內的書店老闆。
羅南坦然的接受老人的審視，不疾不徐的說出自己的打算。
「我需要屬於我的有組織暴力，維護我接下來將要獲得的龐大利益。」
「我不需要綁票、勒索、保護費這樣低級的幫派事務。我要的是一個秩序，一個真正能蔓延到我所期望的領域的秩序。至少包括整個移民區。這，才是我想要的家族。」
他看著老人臉上的震驚，自信一笑。
是的，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幫派，而是暴力維持的秩序，以及由這份秩序帶來的利益。
聯邦不會接納一個外來人，羅南也不想改換身份成為這裡的一員。
商人告訴過他，現世的貨幣可以用在超凡交易。
同理，就算是維克夫婦與塞拉斯這樣的超凡生物，也離不開人類社會的衣食住行。
那麼明知道接下時代風口的羅南，是選擇冒險一搏，還是老老實實上班掙一個月四十美元，或是販賣超凡材料，做林地倒爺呢？
他想要的力量、財富、安全和秩序，會通過他自己的雙手和意志奪取。
「索多幫足夠大，大的恰好夠資格做我的踏腳石。」
羅南起身拿過捲尺遞給老裁縫，語氣溫和的詢問意見。
「您覺得，我該用什麼樣的身份合適一些？」
老人低頭接過捲尺。
旋即，老人長出一口氣，抬頭看向隔間的門。
「馬泰奧，以羅南教父的名義，聯繫你舅舅，告訴他，教父需要一批槍和人手。」
隔間的門悄然推開，早就聽完全部對話的洗衣工此刻面露激動。
「好的爺爺。」
馬泰奧說完又看向羅南。
羅南微微頷首。
「作為我的聯絡官，去聯絡交匯處所有街區家族的首領，告訴他們，我邀請他們共進晚餐。」
「是，教父！」
目送馬泰奧離去，羅南轉頭用手指摩挲著桌上那層布料，忽然道：
「薩爾老先生，您有興趣為我介紹些朋友嗎？」
老人默默看著羅南的側影，半晌，緩緩點頭。
「那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