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後廚之內,爐火熊熊,熱浪裹挾著油氣撲面而來。
偌大的操作間裡,叮叮噹噹的動靜交織成一片熱鬧的交響曲。
鐵鍋與鐵鏟碰撞的脆響,菜刀落在案板上整齊的切菜聲,還有師傅徒弟之間閒聊說話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後廚。
何雨柱手握鐵鍋,顛勺翻炒行雲流水,手上的活一刻不停。
嘴上也沒有閒著,趁著做菜的間隙,把自己多年積攢下來的灶台真本事,掰開揉碎,一點點講給身旁的幾個徒弟聽。
他耐心拆解著後廚實操里最核心的經驗訣竅。
什麼時候該壓小火慢煨,什麼時候要猛火急炒,燉肉湯該如何把控火候觀察湯色變化。
怎樣依靠肉眼觀察油煙色澤判斷油溫高低,如何透過鍋底傳來的聲響辨別食材熟度。
他語速不快不慢,節奏舒緩,沒有空洞的大道理,每一句話都帶著實打實的乾貨。
幾個年輕徒弟圍在灶台兩側,聽得全神貫注,時不時連連點頭,將這些千金難換的實操竅門牢牢記在心裡。
後廚過道上,劉嵐剛好辦完瑣事從旁邊經過。
昨日在牆角被何雨柱一番打趣調侃,她心裡那股羞惱還沒有完全消散。
此刻她眼眶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紅,心裡憋著一口氣。
刻意板起一張冷冰冰的面孔,斜睨著灶台邊講課的何雨柱,陰陽怪氣地丟下一句話。
「裝模作樣,淨搞些花架子,分明就是在誤人子弟。」
說完不等何雨柱回應,她腳步不停,徑直快步離開了後廚。
何雨柱聽到這番譏諷,只是淡淡一笑,完全沒有打算上前和她爭辯。
他心裡心知肚明,昨天自己拿黃花小伙的玩笑逗弄劉嵐,確實分寸過了頭,讓對方難堪了。
這點小怨氣,他完全可以包容體諒,沒必要斤斤計較。
後廚的教學照常繼續,時光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全廠下班的時間。
何雨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卸下圍裙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
剛踏出後廚大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挑了挑眉。
門外空地上烏泱泱聚攏了一大群廠區的工人,黑壓壓一片,氣勢十足。
人群最前方是四合院的一大爺易中海和二大爺劉海中,兩人並排走在最前頭。
身後跟著一眾來自各個車間的街坊工友,腳步匆匆,行色匆匆,神色緊繃。
這般浩浩蕩蕩的出行陣勢,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眾人要奔赴什麼重大任務。
何雨柱心底瞬間樂了,一眼就猜到了易中海打的算盤。
他故意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快步迎上前去,笑著開口打趣。
「一大爺,您今天帶著這麼一大隊人馬齊刷刷聚在這裡,聲勢搞得這麼浩大。」
「難不成是咱們紅星四合院聯合軋鋼廠,要去南鑼鼓巷搞集體團建散心了?」
易中海此刻心裡焦急萬分,壓根沒有心思接這種玩笑話。
他臉色緊繃,神色帶著急迫,提高音量對著何雨柱高聲下達指令。
「柱子,別嬉皮笑臉的,立刻把你們廚房所有工作人員全部喊出來。」
「尤其是你手下那幾個學徒徒弟,全部帶上,立刻跟著我們一起出發!」
面對強硬的命令,何雨柱腳步穩穩釘在原地,既沒有動身,也沒有回頭呼喊後廚的人手。
他不緊不慢地再次開口追問,把道理擺在明面上。
「一大爺,您總得跟我說清楚,我們這一大幫人究竟要去做什麼事吧?」
「要是我連目的地和事由都搞不明白,我怎麼開口招呼兄弟們?」
「廠里的男工友幹了一整天重體力活,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全都盼著早點回家歇口氣。」
「女同志下班之後還要趕回家生火做飯,照看家裡的孩子老人,家家戶戶都有一堆瑣事等著忙活。」
「您一句話輕飄飄就讓所有人放下私事跟著出發,不給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實在沒辦法開口動員大家。」
易中海被這番有理有據的質問噎得一時語塞,一口氣堵在胸口。
他快步向前邁上幾步,緊緊盯著何雨柱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悅。
「柱子,你怎麼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
「你和張大媽之前鬧出的那點矛盾,不早就已經翻篇和解了嗎?」
「現在怎麼還揪著細枝末節斤斤計較?」
何雨柱臉上立刻掛上一副全然無辜的神情,攤了攤手,語氣坦蕩。
「一大爺,我哪裡是在斤斤計較啊?」
「我從頭到尾,只不過是想弄明白,我們這群人集體出動到底是要幹什麼而已。」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急躁,刻意壓低了音量,把背後的計劃悄悄透露出來。
「剛剛楊廠長私下找我談過話,廠里領導層已經表決透過,上調因公離世的撫恤金標準。」
「從明年一月一日開始,因公去世的撫恤金統一調整為五百元。」
「你賈東旭賈哥出事的時間,距離新標準生效只差短短几天,卡在了節骨眼上。」
「楊廠長本心是想破例,直接按照五百元的新標準給賈家發放撫恤金。」
「可是後勤部門的李仁華堅決反對,咬死不肯破例執行新標準。」
「萬般無奈之下,楊廠長才委託我,召集一部分工友一起前去請願施壓。」
「只要把事情的動靜鬧大,形成輿論聲勢,楊廠長才好藉著這個台階敲定這件事。」
「這樣一來,賈家就能多拿到五十塊撫恤金,改善家裡拮据的日子。」
「這麼簡單的人情道理,你總該能聽懂了吧?」
何雨柱靜靜聽完完整的來龍去脈,先是緩緩點了點頭,看似認同了這番說辭。
可下一秒,他口中說出的答案,直接出乎了易中海的預料。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我就更不能把後廚的夥計們喊過去了。」
「我和賈東旭賈哥平日裡交情深厚,為了幫賈家爭取福利,就算是得罪李仁華,我心甘情願扛下所有後果。」
「但是後廚的這幫老師傅和年輕徒弟,和賈家非親非故,壓根沒有半點人情牽扯。」
「我不能憑著鄰里情分,拉著不相干的普通人,去冒著職場風險出頭。」
「更何況,李仁華手握後勤系統的管理權,正好管著咱們食堂的物資分配、崗位調動。」
「您這麼做,不就是逼著我把手下這幫跟著我吃飯的自己人,硬生生推到火坑裡去嗎?」
這番話清晰直白,瞬間點透了其中暗藏的職場風險。
站在一旁的幾個後廚徒弟原本還一頭霧水,完全不清楚這次集結的利害關係。
聽完何雨柱的剖析之後,所有人臉色瞬間微微一變,瞬間恍然大悟。
眾人心裡暗自捏了一把汗,慶幸師父沒有稀里糊塗帶著他們捲入這場風波。
易中海也徹底愣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何雨柱居然會當著這麼多工友的面,把背後的利弊得失擺得如此通透。
自己藉著鄰里情分裹挾眾人的小心思,一下子被擺在了明面上。
短暫的錯愕過後,易中海臉色驟然一沉,厲聲開始道德綁架。
「柱子,你現在怎麼變得如此冷漠自私了?」
「住在同一個四合院裡,鄰里之間本就和一家人沒什麼兩樣。」
「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賈家的老人、年幼的孩子還有懷著身孕的孕婦,白白受委屈嗎?」
何雨柱反應極快,瞬間抓住話口,猛地拔高音量,扯開嗓子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一大爺,我什麼時候說我不參加了?」
「走,現在立刻出發,我走在隊伍最前面打頭陣!」
「為了過世的賈哥,我沒有半點退縮的道理,區區一次請願,我有什麼好怕的?」
「無非就是得罪一個李仁華罷了。」
「但是咱們把話說在明面上,這麼多人一起上門施壓,李仁華當著眾人的面絕對不敢公然報復。」
「可事後呢?他手握後勤大權,完全可以暗地裡給參與的普通工友處處穿小鞋,剋扣物資、刁難排班,普通人根本扛不住這種打壓。」
「不過我何雨柱身為四九城土生土長的爺們,壓根不在乎這些彎彎繞繞的報復!」
「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怕過事?大不了辭去軋鋼廠的工作。」
「憑我這身爐火純青的廚藝,走到哪裡都不愁一口安穩飯吃。」
他越說聲音越大,刻意把李仁華秋後算帳的風險、普通人無法承受的代價大聲宣揚出來。
周圍被裹挾過來的工友們聽到這些話,臉上紛紛露出了遲疑和焦慮的神色。
說完這番話,何雨柱直接邁步走到二大爺劉海中的身旁,高聲招呼起來。
「二大爺,咱們帶頭沖在前頭,一起出發吧!」
這一聲招呼,直接把劉海中架在了火堆上。
此刻劉海中的臉瞬間苦得像是吞了黃連,內心叫苦不迭。
他剛剛只是被易中海一番話術鼓動,稀里糊塗跟著帶人過來,壓根沒有深思這件事背後的風險。
經何雨柱這麼一番大聲剖析,他瞬間冷靜下來,心裡沉到了谷底。
劉海中這輩子最大的執念就是向上攀爬,在廠里謀求幹部晉升的機會。
在沒有穩穩坐上更高的管理崗位之前,他絕對不敢公然得罪手握後勤實權的李仁華,斷掉自己的晉升之路。
可現在人已經被他召集帶到了現場,若是當場退縮,又會落得一個膽小怕事、不顧鄰里死活的壞名聲,進退兩難,無比尷尬。
正當他左右為難僵在原地的時候,他身邊跟著一起來的一名學徒,怯生生地湊到他的身側,壓低聲音小聲吐露了難處。
「師父,我家裡前段時間託了好多層關係,好不容易給我弟弟爭取到了廠里的招工名額。」
「一旦我跟著去請願得罪了廠里的幹部,我弟弟這個來之不易的進廠名額很可能就要作廢了,我實在不敢貿然參與這件事。」
聽到徒弟的難處,劉海中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心中的顧慮更加深重。
他攥緊了拳頭,悶聲憋了半天,終於艱難地開口,打算藉著徒弟的由頭給自己找台階下。
何雨柱冷眼旁觀這一切,心裡十分清楚,這場靠著人情綁架裹挾而來的請願隊伍,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這些被臨時召集來的工友,大多都是抱著湊熱鬧、抹不開鄰裡面子才過來的。
一旦知曉事後會被李仁華針對打壓,每個人都會優先顧及自家安穩的小日子,沒有人願意為了賈家的五十塊撫恤金,搭上自己安穩的工作和家人的前途。
易中海原本精心布置的計劃,被何雨柱一番借力打力,輕鬆撕開了破綻。
他本想利用何雨柱在食堂的號召力,拉上後廚人手壯大聲勢,逼李仁華妥協。
結果何雨柱一邊表態自己願意孤身赴會,一邊把普通人要承擔的代價公之於眾。
既守住了自己重情義的人設,又成功瓦解了裹挾眾人的道德綁架,還讓易中海進退兩難。
周圍的工友們開始交頭接耳,紛紛打起了退堂鼓。
有人惦記著家裡放學的孩子,有人擔心自家的崗位受到牽連,還有人開始盤算著找藉口開溜。
浩浩蕩蕩的請願隊伍,士氣肉眼可見地快速潰散。
易中海看著眼前亂糟糟的場面,滿心憋屈,卻又無法指責何雨柱。
畢竟何雨柱當眾表明願意第一個上前,從情理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原本穩操勝券的謀劃,會栽在何雨柱幾句大實話上面。
何雨柱依舊一臉坦蕩,靜靜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鬧劇逐漸走向落幕。
他心裡十分透亮,楊廠長看似授意請願,實則只是想利用工友的聲勢做博弈籌碼,根本不會真正兜底基層工人受到的職場打壓。
犧牲普通員工的安穩,去成全賈家的利益,這種算計,他絕不會讓易中海輕易得逞。
就算想要幫賈東旭的家人爭取撫恤金,也絕對不能用裹挾無辜旁人的方式。
他可以獨自出面去找楊廠長溝通,用合理的方式爭取政策破例,而不是拉著全院工友當棋子。
劉海中這邊被徒弟的難處絆住腳步,再加上周遭工友動搖的氛圍,徹底沒了繼續帶頭的底氣。
他清了清乾澀的嗓子,只能硬著頭皮對著身旁的眾人開口解圍。
「各位工友,大家各自家裡都有一堆急事要處理,不能因為這件事耽誤了各家的日子。」
「請願這件事不能強人所難,願意跟著去的可以留下,有難處的工友,完全可以先下班回家,不用勉強自己。」
這番話一出,人群瞬間如蒙大赦,大半的人紛紛找起了藉口,四散離開。
原本聲勢浩大的隊伍,短短几分鐘就只剩下寥寥十幾個和賈家沾親帶故的老街坊。
易中海望著四散離去的人群,臉色鐵青,滿心的算計落了空,卻偏偏無處發火。
何雨柱適時上前,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語氣誠懇。
「一大爺,想幫賈家的心是好的,但是不能拿全廠工友的飯碗做賭注。」
「要是真的想爭取撫恤金,我抽空單獨去找楊廠長聊聊,擺清楚賈哥因公負傷離世的實情,走正規渠道申請破例,遠比聚眾請願穩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