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辦公大樓的鐵門緩緩敞開,冬日凜冽的穿堂風橫掃院落。
易中海鐵青著一張老臉,步履沉重地從辦公樓內緩步走了出來。
他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整張麵皮緊繃僵硬,眉宇間積壓著化不開的怒火。
上下牙關死死咬緊,腮幫子肌肉持續緊繃顫動,滿腔戾氣無處宣洩。
每往前走一步,心頭的火氣就升騰一分,胸腔憋脹得快要炸開。
他壓著嗓子,壓低聲調,一遍又一遍低聲怒斥,滿是不甘與怨毒。
「這個傻柱!」
「這個不知好歹的傻柱!」
「現如今翅膀硬了,膽子也跟著大了,竟然敢拿自己跟東旭相提並論!」
「區區一個後廚廚子,滿身粗鄙習氣,他也配跟我精心培養的繼承人比肩?」
「他何雨柱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對我心生不滿、公然忤逆?」
一聲聲低吼,藏著他極致的憤怒,還有一絲不願承認的慌亂。
在易中海的心底,賈東旭一直是他認定的、唯一的養老依仗。
那是他耗費多年心血扶持、刻意偏袒、全力栽培的後輩。
除此之外,秦淮茹一家人更是他長久以來默默牽掛、暗中兜底的執念。
多年籌謀,半生算計,全都押在了賈家母子身上。
可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一切布局,險些毀在傻柱的叛逆之上。
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雜亂的思緒瘋狂湧入腦海。
驟然之間,昨夜那場縈繞心頭的怪夢,再度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場夢如同細密堅韌的繩索,死死纏繞捆縛住他的心神。
不管他如何掙脫、如何克制,始終揮之不去,日夜糾纏。
直到此刻,怒火攻心、心緒紛亂的易中海,終於徹底想通了癥結所在。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兩日為何如同失了心智一般,偏執地偏袒賈家。
這份偏執里,藏著無盡的愧疚。
賈東旭意外離世,他身為院裡長輩、常年照拂的長輩,心中難辭其咎。
這份愧疚日夜折磨著他,讓他不由自主瘋狂彌補賈家。
這份偏執里,藏著深切的驚惶。
精心布置的養老棋局,因賈東旭離世徹底崩塌,前路一片茫然。
他慌了分寸,亂了陣腳,徹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穩算計。
這份偏執里,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害怕多年心血付諸東流,害怕老來無依無靠、晚景淒涼。
害怕自己半生經營的威望與布局,盡數化為泡影。
除此之外,心底還有一絲自己都不願直面、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貪念。
貪戀秦淮茹常年溫順乖巧的討好、無微不至的依賴。
貪戀賈家一家人對他的全然依附、唯他馬首是瞻的尊崇。
種種複雜情緒雜亂交織,死死擰成一團亂麻。
日夜糾纏,日夜煎熬,攪得他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這幾日他渾渾噩噩、心緒恍惚,做什麼事都靜不下心。
哪怕只是短暫的失神放空,腦海回過神的第一瞬間。
第一個跳出的名字,永遠是秦淮茹。
第一個浮現的身影,永遠是那個柔弱可憐、需要他庇護的女人。
易中海越琢磨越煩躁,越深思越混亂,心頭戾氣層層堆疊。
凜冽的寒風迎面吹來,冰冷的空氣拍打在臉頰之上。
刺骨的涼意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燥熱與瘋魔。
他緊繃的身體緩緩鬆弛,重重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一聲沉重的長嘆,道盡了他此刻的無奈與狼狽。
事已至此,再多憤怒、再多糾結、再多後悔,都於事無補。
不管自己心底對秦淮茹、對賈家懷著怎樣複雜的心思。
眼下最緊急、最不容出錯的事情,唯有一件。
穩住傻柱!
絕對不能讓何雨柱徹底脫離自己的掌控,徹底掙脫他的拿捏!
傻柱這個人,對他而言,實在太過重要,重要到無可替代。
不僅僅是軋鋼廠廠長楊樹心,離不開傻柱一手絕佳廚藝。
更重要的是,他易中海本人,更是萬萬離不開何雨柱這枚棋子。
他能在人才雲集、人心複雜的四合院裡,穩穩壓住所有鄰居一頭。
多年穩居一大爺之位,掌控院內話語權,靠的從來不止是年紀和嘴皮子。
真正的底氣與依仗,就是傻柱這個近乎無底線聽他擺布的人。
何雨柱性子單純、頭腦直白、重情重義、耳根極軟。
只要稍加安撫、幾句好話,便能任由他拿捏驅使、隨意排程。
院裡大小糾紛、鄰里矛盾、需要出頭得罪人的瑣事。
幾乎全是傻柱沖在前面,替他扛下所有非議與麻煩。
倘若沒了傻柱在背後撐場面、立威嚴、擋風波。
他這個一大爺的位置,瞬間就會變得岌岌可危。
院裡另外兩位大爺,早就對他的位置虎視眈眈。
二大爺劉海中,野心勃勃,一輩子痴迷權位、講究官威。
平日裡處處跟他針鋒相對,暗中較勁,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三大爺閻埠貴,精於算計、分毫必爭,算盤打遍鄰里所有人。
骨子裡自私自利,從來沒有半分真心合群,只懂趨利避害。
這兩個人,滿心都是私心算計,根本不可能真心配合他維繫院內秩序。
更不可能像傻柱一樣,無條件為他衝鋒陷陣、撐立威望。
想到日後無人可用、威嚴盡失的局面。
易中海心頭的煩躁瞬間抵達頂峰,額角青筋狠狠暴起。
往日裡,從來都是傻柱老老實實聽從他的安排,事事順著他的心意。
何時輪到他易中海,放低姿態、費心費力去安撫一個後輩?
如今局勢顛倒,反倒要他低頭琢磨心思、遷就傻柱的情緒。
這份落差,讓他心裡又氣又堵,憋屈到了極致。
漫長的煎熬與糾結過後,易中海心中終於敲定了唯一的破局辦法。
軟磨硬泡、好酒好菜、溫情安撫,徹底化解傻柱心中的怨氣。
必須用最低的代價,重新拿捏住這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傍晚下班的鈴聲一響,廠里工人紛紛收拾工具準備離崗。
易中海卻是所有人里走得最早的一個。
他絲毫沒有停留,徑直踏出軋鋼廠大門,快步走向街邊國營飯店。
平日裡省吃儉用、分毫算計的他,今日徹底豁出去了。
為了穩住傻柱,為了保住自己半生布局,他咬牙狠心消費。
進店之後,毫不吝嗇,一口氣買下滿滿一大堆精緻熟食。
滷肉、小菜、硬菜樣樣齊全,滿滿當當拎了兩大包。
結帳之時,看著帳單上的數字,易中海心頭狠狠一抽。
短短一頓吃食,十幾塊錢瞬間花銷殆盡。
這可是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薪資,就這樣隨手花出。
即便心頭萬般肉疼,他依舊咬著牙,沒有半分猶豫。
不僅如此,他又特意進店挑選了兩瓶上好白酒。
一瓶醇香汾酒,一瓶醇厚西鳳,都是市面上難得的好酒。
雙手拎著沉甸甸的酒菜,一步步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手中的酒菜越是沉重,他心底的憋屈與心疼就越發濃烈。
每走一步,心頭的怒火、不甘、肉疼、無奈,層層翻湧交織。
腳步沉重,心事更沉,整個人被負面情緒徹底包裹。
一路煎熬趕路,終於踏進了紅星四合院的家門。
屋內,一大媽李桂蘭正收拾家務,看見他手裡大包小包的東西。
瞬間瞪大了雙眼,滿臉震驚,連忙快步迎了上來。
她盯著滿滿一桌酒菜,語氣滿是難以置信,帶著幾分焦急與心疼。
「老易,你這到底是要做什麼啊?」
「平日裡你一分錢都捨不得多花,今天怎麼買了這麼多酒菜?」
「這麼多東西花銷可不低,咱們家裡的日子還要不要好好過了?」
李桂蘭一輩子勤儉持家,哪裡見過自家丈夫這般大手大腳。
滿心都是心疼錢財、擔憂家用的焦慮。
一旁安坐的聾老太太,眼神卻是瞬間亮得通透。
老人家常年在家無事,嗅覺格外靈敏,瞬間捕捉到滿屋飄香的肉味酒香。
原本慵懶靠著座椅的身子,瞬間精神抖擻,語速都快了數分。
她連連抬手催促,滿臉期待,迫不及待想要享用美食。
「快擺上桌,趕緊擺上桌!」
「我老婆子嘴巴清淡好些日子,早就饞這些葷腥酒菜了!」
易中海看著家人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臉色依舊陰沉難看。
他將手裡的酒菜重重放在桌面,隨即坐下沉沉喘氣。
壓在心頭的所有憋屈、無奈、焦慮,在此刻盡數傾訴而出。
他將白天楊廠長楊樹心轉述的、傻柱所有的怨言與想法。
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全都講給了屋內的一大媽和聾老太太聽。
越說越氣,越說越心寒,講到最後,臉色已經黑得徹底。
胸腔起伏劇烈,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楊廠長今天把話給我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說,若是我連一個何雨柱都管教不住、拿捏不穩。」
「往後院裡的大小事務,我也就沒必要再費心管理、插手做主了!」
「我是真的萬萬沒有想到,一向憨厚聽話的傻柱,如今竟然也學會了拐彎抹角琢磨心思!」
「他現在徹底鑽了牛角尖,認準了我偏心賈家、虧待了他。」
「這根刺一旦紮下,短時間根本拔不掉。」
「我若是再硬碰硬跟他講道理、掰扯對錯,只會火上澆油。」
「只會讓他心裡的怨氣越來越重,徹底跟我離心離德。」
「我前思後想,斟酌了整整一天,沒有別的穩妥辦法。」
「只能自掏腰包擺上一桌酒菜,好好請他喝頓酒。」
「藉著酒局緩和關係,慢慢把話說開,一點點化開他心裡的疙瘩。」
一大媽李桂蘭聽完前因後果,心裡又惋惜、又心酸、又無奈。
她輕輕嘆了口長氣,眉眼間滿是唏噓。
「誰能料到,東旭那孩子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就這麼突然走了。」
「那天事發突然,你一時慌了神,偏袒賈家也是一時心急糊塗。」
「換做是誰,遭遇這種突發變故,都難免亂了分寸。」
「可傻柱這孩子,平日裡最是懂事重情,這次怎麼就半點都不體諒你的難處呢?」
一旁的聾老太太,終於捨得將目光從滿桌酒菜上挪開。
老人家臉色一沉,神情嚴肅,帶著幾分通透與責備。
她活了一輩子,看人極准,早已看透了院裡所有人的本性。
「你看看,我早就提前跟你說過!」
「你這輩子一心盤算養老,寄託厚望的賈東旭靠不住!」
「到了最後,真正能給你養老送終、貼心靠譜的,多半還是傻柱這孩子!」
「這孩子天生敦厚心軟、本性善良,原本沒半點歪心思。」
「是你一次次偏心偏袒、一次次刻意逼迫、一次次寒他的心。」
「硬生生把一個實心眼的好孩子,逼得學會了藏心思、有了防備心!」
數落完易中海,老太太話鋒一轉,語氣稍稍緩和下來。
看透人心世故的她,對傻柱的本性依舊篤定。
「不過說到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傻柱這孩子骨子裡的善良底色,一輩子都改不了。」
「這麼多年,桂蘭一直費心幫他照看妹妹何雨水。」
平日裡咱們兩口子,也從未真正虧待過他兄妹二人。
「只不過這一次,是你徹底失了分寸,做事太過偏頗絕情,傷透了他的心。」
「依我看,你今天精心準備這頓酒,姿態放軟好好勸說。」
「一頓酒下肚,隔閡化開大半,這事多半就能翻篇過去。」
說完這番話,聾老太太立刻伸長脖頸,朝著院外探頭張望。
目光急切,滿心期待,迫不及待想要開席享用酒菜。
「這會兒天色不早,廠里工人早就下班歸家了。」
「傻柱應該也回院裡了吧?」
「老易,你趕緊出去把人叫來,咱們趁熱開席——」
口中最後的一個「吃」字,還沒來得及完整說出口。
四合院的院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響亮的敲門聲。
砰砰砰!
三聲厚重有力的叩門聲,打破了屋內短暫的沉寂。
屋內正在閒談的易中海、李桂蘭、聾老太太三人。
聞聲齊齊一怔,瞬間停下所有話語,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誰也沒有料到,這個節骨眼上,會有人突然登門造訪。
屋內氣氛瞬間凝滯,一場即將開啟的酒局,驟然迎來未知變故。
易中海眉頭驟然緊鎖,心底瞬間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