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屋內的氣氛,一時變得無比沉悶酸澀。
昏黃的燈泡懸在屋頂,散發出微弱又泛黃的光暈。
將屋內每個人的臉龐,都映照得朦朦朧朧。
秦淮茹垂著眉眼,肩頭微微輕輕聳動。
眼眶泛紅,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淚珠。
她刻意壓低語調,帶上了濃重的哽咽哭腔。
聲音軟糯又委屈,聽得人心頭忍不住一軟。
「一大爺,您是廠里的老幹部,看人最准、最公道。」
「我心裡一直都在琢磨一件事,憋了好久,實在忍不住想問您。」
她微微抬眸,淚眼婆娑地望向端坐主位的易中海。
眼底滿是無助與茫然,完美詮釋著孤兒寡母的柔弱無依。
「您說……若是我家東旭還好好活著,沒有早早離去。」
「憑他的踏實肯干、勤懇聰明,在軋鋼廠好好熬上幾年。」
是不是也能混上一個班組長的位置,穩穩噹噹養家餬口?」
問完這句藏著小心思的話,秦淮茹再也繃不住情緒。
她迅速低下頭,指尖不停擦拭眼角滾落的淚水。
一副滿心懷念亡夫、滿心委屈無助的可憐模樣。
一舉一動,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惹人同情。
這番深情悲戚的模樣,瞬間精準擊中了易中海的軟肋。
原本還算平靜淡然的易中海,心底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萬千複雜的情緒,如同翻湧的潮水,瞬間席捲心頭。
首先湧入心底的,是對賈家孤兒寡母的真切同情。
賈東旭英年早逝,留下三個年幼懵懂的孩子。
還有一個毫無收入、獨自撐家的柔弱婦人。
在這個物資匱乏、謀生艱難的年代。
一家人的日子過得何其拮据、何其艱難,可想而知。
其次,是對自己得意愛徒賈東旭的深深惋惜。
賈東旭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聽話懂事、手腳勤快。
為人踏實本分,學手藝又快又穩,是塊絕佳的好料子。
若是不早早夭折,日後定然能在廠里站穩腳跟,前程可期。
除此之外,他心底深處,還藏著幾分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私心雜念。
種種情緒交織纏繞、混雜疊加,堵在胸口,揮之不去。
良久之後,易中海長長重重地嘆了一口濁氣。
眼底滿是唏噓與悵然,語氣篤定無比。
「能成!肯定能成!」
「東旭那孩子我一手帶大、一手教出來。」
「性子穩、肯吃苦、悟性高、幹活利索。」
「只要給他幾年沉澱積累的時間,穩穩噹噹熬資歷。」
別說小小的班組長,未來再往上走一步,也完全有機會。」
一句肯定的答覆,算是徹底寬慰了秦淮茹的執念。
平復了心中的唏噓感慨,易中海轉頭看向滿屋街坊鄰居。
目光掃過眾人吃飽喝足、神色慵懶的臉龐。
抬手輕輕揮了揮,出聲溫和吩咐。
「行了,天色已經不早了,夜深得很。」
「明天一早大家還要準時進廠出工,不能耽誤幹活。」
「今天的宴席就到此為止,大傢伙都早點散了,回去歇息吧。」
話說完,他特意指了指桌上滿滿一桌還未吃完的酒菜。
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關照意味。
「桌上這些剩下的飯菜、酒菜,都別浪費了。」
「全部收拾一下,讓小秦待會兒盡數帶回家裡去。」
在場的街坊鄰居,個個都是通透世故的成年人。
今夜受邀赴宴,好酒好菜已經吃飽喝足。
肚子填飽、口福享盡,自然沒有繼續逗留的必要。
眾人聞言,紛紛應聲起身,整理衣衫,準備告辭離去。
人人神色淡然,無人對桌上的殘羹剩飯心生貪戀。
唯獨站在人群末尾的閻埠貴,心底瞬間泛起一陣濃烈的酸水。
他精於算計、分毫必爭,早就打好了十足的算盤。
出門赴宴之前,他甚至特意在懷裡揣了一隻細眼網兜。
本打算宴席結束,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裝些剩菜剩飯帶回家。
給家裡三個孩子、老伴改善一下伙食,省下自家口糧。
可他千算萬算,終究沒能算過心思通透的秦淮茹。
眼看即將到手的油水,被秦淮茹半路截胡、盡數包攬。
閻埠貴心底肉疼不已,卻又不敢當眾反駁一大爺的決定。
只能硬生生憋著滿心的不甘與酸澀,默默隱忍。
另一邊,秦淮茹等待多時,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她眼底飛快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欣喜亮色。
但面上依舊維持著柔弱愧疚、不好意思的模樣。
連忙快步走進屋內,隨手放下手中剛剝好的花生米。
嘴上連連推辭客套,姿態拿捏得極盡完美。
「各位街坊鄰居,你們別急著走啊!」
「我今天擺這桌酒,壓根不是為了吃吃喝喝。」
「純粹就是想替我家東旭,好好答謝一下平日裡各位的照拂。」
「一大爺,我真的不能再拿這些東西了。」
「平日裡您已經幫襯我們家太多太多了,我心裡早已萬分感激。」
「只要您肯認可我家東旭是個踏實成才的好孩子,我就徹底心滿意足了。」
「這些東西,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帶走,太叨擾大家了。」
經典的欲擒故縱,被秦淮茹玩得爐火純青、滴水不漏。
她深知易中海吃軟不吃硬、心軟重情義的性子。
越是推辭客套,越能激發易中海的愧疚之心與照顧欲。
此刻的易中海,正沉浸在惋惜愛徒、同情孤兒寡母的情緒里。
內心柔軟、情緒亢奮,最受不住這般示弱推辭。
一聽秦淮茹百般推脫,他當即眉頭一皺。
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嚴厲的呵斥意味。
「站住!你給我站住!」
「怎麼?我這個一大爺說的話,你現在都不聽了?」
「讓你收拾帶走,你就安安穩穩收拾帶走!」
「別在這裡跟我百般客套、推三阻四!」
「趕緊把桌上所有能吃的、能拿的,全部打包收拾好!」
秦淮茹立刻停下腳步,俏生生站在原地。
臉上露出一臉左右為難、惶恐不安的神色。
嘴上不停推辭,身體卻誠實地釘在原地,半步未挪。
絲毫沒有真正拒絕、轉身離開的意思。
人群外側,還沒有徹底走遠的閻解成。
今晚宴席上喝了不少糧食酒,腦袋暈暈乎乎。
酒勁上頭,嘴巴徹底沒了把門的,當即嘴欠開口。
「秦姐,您就別再推辭了,大大方方收著就好。」
「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棒梗、小當、槐花三個孩子。」
早早就在院門口扒著門框,眼巴巴往屋裡瞅了大半個晚上了。
「幾個孩子早就饞壞了,就等著您帶飯菜回去呢!」
這番直白的大實話,瞬間戳破了秦淮茹所有的偽裝。
也順勢給了易中海更進一步關照賈家的理由。
易中海聞言,心頭又是一軟,跟著出聲耐心勸慰。
「是啊,解成說得沒錯。」
「你別光顧著自己不好意思,多想想家裡幾個年幼的孩子。」
「孩子們正是長身體、饞嘴愛吃的時候。」
這些飯菜帶回去,正好給孩子們開開葷、補補身子。
「別再矯情了,趕緊動手收拾吧,我也累了一天,想早點歇息。」
聽到這裡,秦淮茹才裝作萬般為難、盛情難卻的模樣。
微微低頭,眼眶微紅,語氣帶著感恩戴德的哽咽。
「既然一大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再推辭了。」
「我就代替逝去的東旭,代替家裡幾個可憐的孩子。」
好好謝謝您老的體恤照拂,這份恩情,我們一家人記一輩子!」
說完,她才假裝勉為其難,上前開始認真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
動作麻利迅速,將所有酒菜分門別類,盡數打包。
廊簷之下,何雨柱靜靜佇立,冷眼旁觀著整場戲碼。
從秦淮茹賣慘示弱、拿捏人心,到易中海無腦偏袒施捨。
所有虛偽的拉扯、刻意的客套、精心的算計。
一幕一幕,盡數落在他的眼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底毫無半點波瀾,平靜得如一潭死水。
桌上這些油水飯菜,他從一開始就壓根沒有半點貪戀。
今晚這場看似溫情、感恩、懷舊的鄰里宴席。
實則就是秦淮茹精心編排、拿捏易中海的一場大戲。
如今戲碼落幕,塵埃落定。
他和易中海之間表面和睦、師徒情深的虛假平衡。
也徹底被徹底打破,往後的暗中較量,才算真正進入白熱化階段。
何雨柱心底早已打定無比堅定的主意。
從今往後,不管易中海再耍什麼心機、出什麼計謀。
不管對方如何賣慘、如何道德綁架、如何拉攏人心。
他自始至終,只守一招立於不敗之地的鐵律。
不出一分錢!不出一分力!
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絕不再被拿捏、不再被利用。
宴席徹底散去,鄰里盡數歸家,四合院恢復寂靜。
何雨柱獨自回到自家屋內。
疲憊卻清醒地直直躺倒在硬板床上。
雙眼睜著,望著屋頂斑駁的牆皮,靜靜盤算著往後的日子。
他心裡無比通透,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的光景。
全院徹底夜深人靜,家家戶戶熄燈歇息。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藉著夜色掩護。
壓低腳步,避開月光,悄悄從自家屋內溜了出來。
正是心緒繁雜、久久無法平靜的易中海。
他左右快速張望一圈,確認院內無人走動、無人窺探。
這才輕手輕腳,一路摸索,悄悄來到了聾老太太的住處。
屋內燈光微亮,暖意融融。
易中海的妻子李桂蘭,正坐在炕邊陪著老太太閒話家常。
兩人低聲細語,聊著院裡的瑣事、廠里的近況。
聽見推門的輕響,李桂蘭立刻抬眸望來。
見是丈夫易中海進門,當即壓低聲音主動詢問。
「老易,你回來了?」
「方才柱子那孩子的心結,徹底解開了沒有?」
「他沒再跟你置氣、鬧彆扭吧?」
在李桂蘭的認知里,傻柱重情重義、心性單純。
只要好好安撫、耐心勸說,總能化解矛盾。
她一直以為,只要穩住傻柱,養老後路就穩如泰山。
可不等易中海回話,她又忍不住提起了今晚的不妥之處。
眉宇間帶著幾分不贊同的神色,輕聲勸誡。
「我剛才在隔壁隱約聽見,你把桌上所有剩下的好東西。」
盡數都讓秦淮茹打包帶回賈家了,是不是真的?」
「老易,我一直都支援你幫扶鄰里、體恤孤兒寡母。」
「但施恩幫扶,總得有個分寸、有個限度。」
「你這般毫無底線、毫無保留地一味大方施捨。」
只會一點點養大一賈家的胃口,讓他們變得越來越貪婪。
「到時候慾壑難填,就算你有金山銀庫,也遲早會被掏空!」
李桂蘭為人老實本分、心思通透。
懂得細水長流、適度幫襯的道理,不贊同丈夫的過度縱容。
一旁的聾老太太,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布滿皺紋的老臉緊繃著,眼底藏著明顯的不悅。
活了一輩子,她比誰都精,一眼就看透了利弊得失。
今晚桌上的酒菜,本是全院共享、她也能沾些油水。
結果被秦淮茹一人盡數包攬,她半點好處沒撈到。
這才是她心底真正耿耿於懷、滿心不悅的根源。
易中海心裡無比清楚。
自己今晚對秦淮茹的縱容,確實有些過火、失了分寸。
理智告訴他,這般無底線幫扶,絕對不是長久之計。
可方才那種觸景生情、滿心唏噓的氛圍里。
被秦淮茹的眼淚、示弱、懷念亡夫徹底打動。
他一時心軟,徹底沒能管住自己的私心與惻隱之心。
面對妻子和老太太的雙重勸誡,他滿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語氣帶著幾分懊悔,又帶著幾分僥倖。
「唉,我也不想這般縱容。」
「可小秦一提起逝去的東旭,我心裡就酸澀難忍。」
「想起昔日師徒情分,一時情緒上頭,就徹底沒控制住分寸。」
說完,他立刻對著兩人鄭重保證。
態度誠懇,語氣堅定,看似徹底醒悟。
「放心吧,這是最後一次!絕對是最後一次!」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這般無底線幫扶賈家了!」
聾老太太聞言,依舊滿臉嚴肅,冷哼了一聲。
渾濁的目光緊緊盯著易中海,語氣鄭重無比。
帶著過來人洞悉一切的通透,嚴厲警告。
「老易,你最好牢牢記住你今晚說的這句話!」
「記住自己的承諾,別再重蹈覆轍!」
「你要明白,真正的施恩收攏人心,是講究章法、講究成本的。」
「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人心回報、養老保障。」
「不是讓你掏空自己、傾盡所有,去當一個人人拿捏的冤大頭!」
「你心裡必須拎得清!」
「如今的傻柱,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頭腦簡單、任人拿捏的憨瓜了。」
「那孩子心思通透、眼底明亮,正時時刻刻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你若是一味慣著賈家,把他們的胃口徹底撐大。」
日後一旦幫扶不到位、滿足不了他們的貪心。
賈家必定第一時間記恨你、埋怨你、翻臉無情。」
「到時候,傻柱對你心生隔閡、不再盡心。」
賈家對你忘恩負義、恩將仇報。
「你兩頭不討好、兩頭皆落空,晚年孤苦無依。」
「我看你老了之後,還能依靠誰!」
一番話,字字誅心,句句戳中要害。
瞬間點醒了沉迷私心、僥倖自欺的易中海。
易中海心頭猛地咯噔一震,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終於徹底意識到了自己所作所為的巨大隱患。
他連忙端正神色,無比誠懇地表態。
「老太太您教訓的是!我徹底明白了!」
「您放心,從明天開始,我一定拿捏好分寸。」
「除非賈家真正走投無路、揭不開鍋、活不下去。」
否則我一分錢、一點東西,都不會再額外接濟他們!」
見他態度誠懇、真心醒悟、知錯能改。
聾老太太這才微微頷首,緩緩閉上雙眼,不再多言。
可易中海嘴上雖然鄭重應下了承諾。
心底深處,卻始終無法徹底平靜。
腦海之中,總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深夜那些荒唐夢境。
夢裡種種逾越規矩、不堪齷齪的畫面,揮之不去。
心底像是被無數小貓爪子輕輕撓著,痒痒的、亂亂的。
既有隱秘的悸動,又有深深的罪惡感與羞恥感。
兩種矛盾的情緒不斷交織拉扯,折磨著他的心神。
一個無比荒唐、逾越倫理的念頭。
不受控制地悄悄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若是有朝一日,賈家真的徹底走投無路、陷入絕境。
衣食無著、難以為繼,徹底撐不下去。
那柔弱無依的秦淮茹,會不會為了活下去?
為了護住三個孩子,不得不低頭順從,遷就自己的私心?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瘋狂滋長,揮之不去。
易中海連忙狠狠搖了搖腦袋。
拼命想要甩開這些骯髒齷齪、違背倫理的雜念。
試圖讓自己恢復清醒理智,恪守本分底線。
可當他抬眸,看向身旁妻子李桂蘭蒼老粗糙、布滿歲月痕跡的臉龐。
再悄然回想,秦淮茹那張年輕俏麗、梨花帶雨的柔弱面容。
他心底那杆早已失衡的天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徹底歪倒。
私心、貪慾、偏愛,徹底壓過了理智與底線。
一夜輾轉,心緒繁雜,無人知曉他暗藏的齷齪心思。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晨光灑滿整條街道。
清晨的薄霧緩緩散去,空氣清新微涼。
軋鋼廠上班的小道上,行人絡繹不絕。
何雨柱與易中海並肩前行,一前一後,步履從容。
兩人臉上皆掛著平和自然的笑容。
一路說說笑笑、閒談打趣,氣氛和睦融洽。
看上去,一如往日師徒情深、鄰里和睦的模樣。
彷佛昨夜那場暗藏算計、暗中博弈的風波。
從未發生過半分,兩人之間依舊毫無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