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孫文山被周福請進寧國公府時,臉色並不好看。
他三十來歲,進門禮數倒周全,只是腰杆始終挺得筆直。
陸辰看了他一眼,開門見山。
「聽說你鋪子賣誰都行,就不賣我?」
孫文山沉默片刻,還是點頭。
「世子見諒。」
陸辰樂了:「都敢不賣我了,還怕說?」
孫文山吸了口氣。
「那在下直說,世子以前的性子,京城裡知道的人不少,松墨書坊雖不值多少錢,卻是家父留下的。」
「我不想今日賣出去,明日世子被人一恐嚇,就被送去改酒樓,或是青樓。」
說白了,他就是覺得以前那個陸辰膽小、沒主意。
如今突然想買書坊,多半只是一時興起。
陸辰沒發火,只問:「你見過我?」
「見過兩次。」
「哪兩次?」
孫文山更尷尬了。
「一次在東市,柳家幾個人攔著世子,世子繞路走了,還有一次在醉春樓門口,有人拿世子取笑,世子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陸辰聽完都想替原主嘆口氣。
一個人窩囊十幾年,不可能突然硬了幾回,全京城就跟著換一副臉。
「那你今天見我,覺得我還會繞路麼?」
孫文山沒吭聲。
陸辰也不逼他,只把這兩日外面的傳言說了幾句。
「有人說六公主已經要退婚,有人說宮裡快收婚旨,還有人說我把她丟在醉春樓門外,你覺得哪些是真的?」
「在下不知道。」
「對,你不知道,可滿街的人都說得像親眼見過。」
孫文山這才聽出一點味來。
「世子想印東西闢謠?」
「順便。」
「那和花銀子請說書先生有什麼區別?」
陸辰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找你,真聽見的就寫真聽見的,沒見過的別瞎編,我要只是想給自己臉上貼金,找幾個拿錢辦事的嘴不是更快?」
孫文山沒有立刻反駁,只從袖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版放到桌上。
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反字,其中一角明顯崩壞。
「這是前日刻壞的。」
孫文山語氣平靜了一些。
「兩個師傅忙了一整天,最後一刀偏了,前面全白做。」
陸辰拿起來看了兩眼。
孫文山索性把話都說開了。
「世子若想隔幾日便印一張新東西,那就不是普通印書,鋪子裡總共兩個能獨立下刀的師傅,其中一個昨日已經收拾東西準備回鄉,不是他沒良心,是三個月沒拿到工錢,家裡也要吃飯。」
周福皺眉:「差多少?」
「不是只差工錢。」
孫文山語氣也重起來。
「紙坊那邊我還欠著錢,今早又來催,後院剩的紙摞起來還沒這張桌子高,就算世子現在把鋪子買了,明日要印東西,拿什麼印?」
他說著說著,原本壓著的火氣也上來了。
「還有人,誰去滿城問消息?誰分真假?印出來誰送?世子若想三天兩頭換一張,我勸您找神仙,凡人幹不了。」
周福聽得直皺眉。
陸辰卻忽然笑了。
孫文山臉更黑:「世子覺得好笑?」
「不是,我就是覺得你現在順眼多了。」
孫文山愣住。
「剛進門的時候一口一個見諒,聽著累。」
陸辰指了指他。
「現在像個真想保住鋪子的人。」
孫文山嘴角抽了抽,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生氣。
陸辰這才問:「那個準備走的師傅,給多少銀子肯留下?」
孫文山本能想回答,話到嘴邊又停住。
「世子不是還沒買?」
「你也還沒答應賣。」
「那……」
「先留人。」
陸辰對周福道:「拿一百兩給孫掌柜,先把欠下的工錢補了,算我借給書坊的,最後他真不賣,再慢慢還。」
孫文山猛地抬頭:「世子……」
「別急著謝,我是不想一個熟手跑了,你最後真不賣,這錢一文都少不了。」
孫文山剛升起來那點感動又被壓了回去。
周福忍著笑出去取銀子。
孫文山沉默許久,又提醒道:「有銀子也不代表立刻有紙,京城幾家大紙坊都有固定主顧,我們這種小書坊突然要很多,人家未必肯先給。」
「那就少弄點。」
「少弄有什麼用?」
「先做出來再說。」
孫文山盯著他:「世子到底想印多少?」
陸辰伸出五根手指:「先五百。」
孫文山一愣:「五百?」
「多了你也做不出來。」
這回輪到孫文山沒話說。
「還有送的人。」
孫文山仍舊皺眉。
「總不能讓國公府親兵抱著紙滿街跑,那陣仗一出去,百姓還以為官府貼告示。」
陸辰想了想,忽然朝院外看了一眼。
國公府附近每天都有一群半大孩子替鋪子跑腿,一天下來賺不了幾文錢,腿腳卻比誰都快。
「這個不用你管。」
孫文山警惕地看著他:「世子又有主意了?」
「找幾個能跑能喊的小子,一人抱幾十張,往茶樓、酒肆門口一站。」
孫文山臉上的嫌棄頓時出來了。
「您準備把斯文東西弄得跟賣炊餅一樣?」
「有人看就行,沒人看,你再斯文也是廢紙。」
孫文山被噎得臉發僵。
這人說話是真容易讓人火大。
可臨走時,孫文山到底沒再提「不賣」。
他只提醒陸辰,第一張最快也得幾日,別解禁以後馬上過去催。
陸辰笑道:「放心,等我解禁了自己去看。」
當天傍晚,周福從松墨書坊回來。
準備回鄉的刻工收了工錢,願意再留一個月,可孫文山跑了幾家紙坊,只帶回來兩刀竹紙,連五百張都湊不齊。
另一個刻工剛試著開第一塊版,木料又裂了一道縫。
周福說到這裡都覺得晦氣。
「孫掌柜氣得把刻刀都摔了。」
陸辰坐在燈下聽完,反而笑了一聲。
「挺好。」
「這還好?」
「起碼不是我一句話,紙就自己飛進門,版也自己長出來。」
他把桌上的試稿重新展開,刪掉了上面一大塊內容。
「告訴孫文山,別趕,紙少就少印,木料裂了就換。」
周福看著那些字:「那第一張還做五百?」
「做。」
陸辰低頭看著剩下幾塊位置。
「第一張別什麼都塞,只放所有人都想看的。」
同一時間,兵部一名郎中悄悄進了柳府側門。
柳傳明把韓魁的履歷推過去,對方看完後壓低聲音:「軍功沒問題,硬卡不好看。」
「誰讓你卡了?」
柳傳明手裡拿著一杯茶,輕飄飄的說道:「西北新設一個營,缺少一個副將,品級比原來高半級。」
郎中愣了一下,之後就明白了。
這是要把對方升官、遠調。
這樣既不使陸延鋒起疑,又可以不讓他的舊部進入京營。
柳傳明把茶杯放了下來。
「把名字遞上去,不要讓人看出來是我推的!」
郎中收起簡歷之後就離開了。
門一關上之後,柳傳明才把目光轉向了京城的方向。
陸辰最近的情況確實很麻煩。
但是只要陸延鋒手裡的那些人一根一根被拔掉,寧國公府再熱鬧,也無法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