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一早，京城不少茶樓剛開門，《京華報》就被搶走了一摞。
「給我一張！」
「後面的別擠！」
「今天頭版又是寧國公！」
一個胖商人搶到手，只看兩行就拍了桌子。
「哈哈！寧國公讓一群婦人追著撓？」
旁邊人湊過來：「這也敢寫？那可是陸世子的親爹。」
「你再往下看，人家只寫御史怎麼參、城南人怎麼說，可沒說寧國公真輕薄了誰。」
一個讀書人把報紙抽過去，點了點那幾行字。
「這才像話，連自己親爹的醜事都敢登，我看以後誰還敢說《京華報》只挑沒靠山的寫？」
茶攤老闆聽得直點頭。
「給我也留一張。」
松墨書坊門口的隊伍，卻已經排到了街角。
孫文山站在櫃檯後，看著一摞摞報紙往外搬，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夥計從後院衝出來。
「掌柜，又沒了！」
「再印！」
「紙快見底了！」
「先把下午那批搬出來！」
孫文山喊完，自己都停了一下。
昨天還擔心寧國公看見報紙會來拆門。
今天這一期，卻賣得比哪一期都快。
另一邊，國公府里沒人敢提這件事。
兩千四百石賑糧全部核清，沒有貪墨。
韓仲當年臨時改了賑濟地點，手續沒補齊，罰俸半年，記過一次。
陸辰掃完，把公文遞迴去。
「人沒事就行。」
韓通接過文書，手在紙邊捏了半天。
「世子這份情，韓家記著。」
「行了，回頭讓韓仲請我喝酒。」
韓通重重點頭。
陸延鋒坐在旁邊，把公文拿過去又看了一遍。
「老子早說韓家的人不會吞賑糧。」
陸辰看他：「那前幾天誰急著進宮？」
陸延鋒抬頭。
「你今天是不是又欠抽？」
陸辰端起茶，沒再招他。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跑進來。
「世子，萬通那邊來人了！」
「誰？」
「裴世子，還有謝家的人。後面跟著好幾家糖商，全往莊子去了。」
陸辰把茶一放，「來得挺準時。」
半個時辰後，城南莊子外已經圍了不少人。
五日前陸辰四處求購粗糖的事，京城商圈早傳開了。
今天正好到交貨的日子。
誰都想看看，萬通拿什麼填這個窟窿。
裴景修站在最前面。
嘴角那點淤青已經淡了。
旁邊是謝家二爺謝崇安，手裡轉著兩顆核桃。
看見陸辰過來，謝崇安先開口。
「陸世子，總算來了。」
陸辰掃了眼他身後。
前幾日閉門不見的幾個糖商，全在。
城東養外室的陳掌柜站得最靠後，看見陸辰，腦袋立刻往旁邊偏。
陸辰差點笑出來。
「人挺齊。」
謝崇安把契約拿出來，「今日交貨，萬通收了銀子，總不能讓大家空手回去。」
胡景川從莊裡出來。
「時辰還沒到，急什麼？」
謝崇安笑了一聲。
「有沒有貨，大家心裡都清楚。」
旁邊一個糖商跟著開口。
「陸世子這幾日跑了不少地方吧？不是我們不幫，實在是貨都讓人訂了。」
又有人接話：「聽說莊子裡的粗糖，五日前就只夠撐五天。」
周圍很快響起議論。
裴景修一直沒插嘴。
直到那些人說完，他才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天說過，五日之後，還可以談。」
陸辰看他：「談什麼？」
「製糖法。」
「還沒死心？」
裴景修沒有接這句。
謝崇安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兩。今日這些訂單的賠銀，謝家也可以替世子擔一半。」
胡景川嗤了一聲。
謝崇安卻不在意。
「年輕人低個頭，不丟人。」
人群里不知道誰笑了一句。
「要是真沒貨，磕一個也成啊。」
幾個糖商跟著起鬨。
陸辰沒理他們，只看了眼裴景修。
「這也是你的意思？」
裴景修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只想做買賣。」
「那就好。」
陸辰回頭，「趙虎。」
莊門後立即響起回應。
「在！」
「人家等半天了，別讓他們空手回去。」
謝崇安手裡的核桃停了。
裴景修的目光也落到莊門上。
下一刻，厚重的木門從裡面推開。
趙虎帶著十幾名莊丁往外抬箱子。
第一箱落地。
蓋子掀開。
裡面白糖裝得滿滿當當。
剛才還在笑的人，聲音一下斷了。
第二箱。
第三箱。
第五箱。
莊丁沒有停。
後面還有。
謝崇安幾步衝過去，伸手抓起一把，捏了捏，又送進嘴裡。
「是真的……」
幾個糖商也圍了上去。
「成色沒差！」
「怎麼會？」
「他們哪來的粗糖？」
裴景修沒動。
他先看了一眼那些白糖。
又看向自己身後。
剛才還圍著他說話的幾個糖商，這會兒有人低頭，有人往後退。
他的目光最後落到陳掌柜身上。
陳掌柜心裡一虛，直接轉開臉。
裴景修盯著他看了兩息。
「陳掌柜。」
陳掌柜肩膀一緊。
「裴……裴世子。」
「你不是說，京城能出的粗糖，都已經有去處了嗎？」
「是……是啊。」
「那這些是什麼？」
陳掌柜嘴張了幾次，沒說出話。
裴景修又看向另外幾家。
沒人敢接他的視線。
街邊剛才起鬨的人已經開始往這邊擠。
有人甚至笑出了聲。
「不是說萬通今天交不出貨嗎？」
「我看這不是挺多？」
「還讓人磕頭呢。」
那幾個糖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謝崇安回頭想說什麼，裴景修卻抬手把他攔住。
他的指節壓在袖口上，慢慢收緊。
前幾天，他親眼看著陸辰一家一家碰壁。
那些供貨商也都答應得好好的。
誰都不賣。
誰都不敢賣。
可現在，糖就在這裡。
而且不是幾箱救急貨。
一箱一箱還在往外抬。
裴景修往莊門裡看了一眼。
裡面還有車輪聲。
他沉默片刻，才重新看向陸辰。
「你從哪弄來的貨？」
陸辰譏笑了一聲，「裴世子做糖這麼多年，連這都要問我？」
裴景修嘴角那點平日裡的從容終於沒掛住。
「你早就留了後手？」
「你猜。」
裴景修盯著那些糖，喉結動了一下。
五日前那句「希望你還能這麼硬」，這會兒就在周圍一雙雙眼睛裡重新砸了回來。
陸辰沒有提。
偏偏沒人忘。
謝崇安低聲道：「景修……」
裴景修抬手。
「別說了。」
他側身讓開道路。
這一讓，剛才堵在莊門口的幾個糖商也跟著往兩邊退。
陸辰從他面前走過去。
走出兩步，又停下。
「對了。」
裴景修抬眼。
陸辰指了指那一排箱子。
「你剛才問我的糖呢。」
「都在這兒。」
他回頭看向趙虎。
「按契約發貨。」
趙虎扯開嗓子，大聲喊道：「開單！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