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勒特輕輕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指導你這些東西到底對不對。」
阿瑞斯聽到蓋勒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這樣迷茫的神情,不禁愣了一下。
「老師,你也有不清楚對和錯的時候嗎?」
蓋勒特聽到阿瑞斯的詢問,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又嘆了口氣。
「我這一生,前半輩子一心追求打破巫師保密法,後半輩子守在這座高塔里。
要說後悔,我倒真的從未後悔過,只不過也會常常想,如果當初沒有那麼做,結局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阿瑞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風霜半生的老人,良久後輕聲問道:
「您和……鄧布利多教授,你們曾經是愛人嗎?」
蓋勒特沒有說話,但是阿瑞斯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蜷起。
他沒有直接回答阿瑞斯的問題,而是拋出一個新的疑問:
「你見過阿不思的守護神了?」
阿瑞斯點了點頭:「跟您的一樣,是一隻鳳凰。」
提起鄧布利多,這位令整個歐洲聞風喪膽的黑巫師卻露出一抹十分柔和的笑容。
蓋勒特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
良久之後,他才說道:「是啊,我們很相愛——」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訴說一個被山谷的風珍藏了半個多世紀的秘密。
「1899年,戈德里克的山谷。」
他微微抬眼,望向石窗透進來的灰霧,淺冰藍色的眼眸里浮起一點極淡的暖意,像寒冬里將融未融的碎冰。
「我被德姆斯特朗開除,去山谷投奔姑婆巴希達。
那天下午,阿不思剛從霍格沃茨畢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巫師長袍,抱著一摞書從山坡上走下來。」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帶著點少年氣的自嘲。
「兩個自命不凡的天才,一見面就像照鏡子。
我們從黎明聊到深夜,從變形術聊到死亡聖器,聊怎麼打破那愚蠢的保密法,怎麼讓巫師站在陽光底下。
他說他想照顧妹妹,我說那我們就帶著她一起,等我們拿到了聖器,全世界都會為我們讓路。」
風從石縫裡鑽進來,吹動他銀金色的頭髮。
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語氣沉了下來,像山谷里驟然沉落的暮色。
「可我們都忘了——
阿利安娜一直躲在房子裡,她小時候被麻瓜傷害過,自那之後就成為了默然者。
阿不思為了照顧她,連環遊世界的計劃都放棄了。
我卻覺得——她是絆住他的枷鎖。」
阿瑞斯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後來的事。
史書里寫,黑巫師格林德沃與鄧布利多決裂,從此分道揚鑣。
可沒人說過,決裂的代價是什麼。
「他的弟弟阿不福思從學校回來,看見我逼著阿不思帶阿利安娜走,當場就翻了臉。」
蓋勒特的指尖微微蜷緊,指節泛白。
「吵到最後,三個人都拔出了魔杖。
魔咒亂飛,紅的綠的,照亮了整個廚房。
我那時候氣瘋了,只想著把這個礙事的小子打出去……」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最後不知道是誰的魔咒,打在了阿利安娜的身上。」
練習室里靜得可怕。
石牆上的魔紋還在微微發光,發出細碎的嗡鳴。
「她就那麼倒下去了,安安靜靜的,連尖叫都沒有。」
蓋勒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卻藏著翻湧了幾十年的暗流。
「我當天夜裡就跑了,不敢回頭,不敢去看阿不思的臉。
我逃了一輩子,逃離學校,逃離魔法部,逃到了這座紐蒙迦德的高塔上……
最不敢回想的,就是山谷里那個下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瑞斯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又開口,帶著點自嘲的笑意。
「後來很多年,我都告訴自己,我不後悔。
一切都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這點犧牲算得了什麼。
可每每自己站在這塔頂上的時候,看著窗外的霧一年年飄過去,才慢慢想明白——
理想是真的,野心是真的,可我愛他,也是真的。」
他轉過頭看向阿瑞斯,冰藍色的眼眸里沉澱了半生的風霜與遺憾。
「我以前總覺得,情愛這種東西,是強者的累贅。
直到後來才懂,人這一輩子,總有一個人,比你的理想、你的執念、你所有的雄心加起來,都重。」
阿瑞斯猛地一愣。
他本以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可蓋勒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輕輕點破了他藏了很久的心思。
「你對那個馬爾福家的金髮小子——德拉科,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是我的弟弟。」
阿瑞斯立刻開口,語氣平穩得近乎本能。
「我只是想保護他,不想讓他卷進不該卷的事情里。」
蓋勒特笑了。
那笑意很淺,帶著點「我早就知道」的通透,還有點自嘲的意味。
「當年我也是這麼說的,我說我只是想和阿不思一起完成理想,只是不想他被瑣事困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瑞斯面前,聲音低沉,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可你告訴我,阿瑞斯·布萊克,你為什麼會想保護他?」
阿瑞斯張了張嘴。
為什麼?
因為德拉科是西茜姨媽的兒子,是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血親?
因為他驕縱又彆扭,像只炸了毛的小白鼬,看著就讓人放不下心?
因為尖叫棚屋裡他明明害怕,卻還站在自己身前。
因為魔法部里他和小天狼星拌嘴,明明吵得很兇,卻能在自己開口時立刻收聲?
無數個細碎的瞬間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他本來想說,因為他們是家人,可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不出口了。
保護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可為什麼偏偏是他?
「守護從來不是憑空來的。」
蓋勒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石窗外的濃霧,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實處。
「你不會平白無故地想護著一個人,不會不受控制地在意他開不開心,在他闖禍的時候替他兜底,看見他沖你笑一下,你心裡那點冷硬的地方,就跟著一塊軟了下來。」
他側過頭,眼角帶著點看透世事的滄桑。
「這些都不是什麼哥哥的本分,而是愛。」
阿瑞斯徹底愣住了。
像有一道極輕的魔咒,悄無聲息地擊中了他。
愛?
他對德拉科?
怎麼可能——
可他想要反駁的話卻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曾經與德拉科相處的點點滴滴。
原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下意識的維護,那些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不是因為弟弟這個身份。
是別的什麼。
更重,更燙,更沒法放手的東西。
蓋勒特沒再逼他。
他太清楚了。
布萊克家的人,骨子裡都一樣——驕傲,遲鈍,對著權力和野心清醒得很,對著感情卻笨得要命。
非要等撞得頭破血流,或者差點失去了,才肯承認自己的心。
「你不用急著承認。」
他重新轉過身,背對著阿瑞斯,銀髮在灰暗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種事,得靠你自己想明白。
「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犯我犯過的錯。」
「人這一輩子,很容易把執念當成目標,把真心當成累贅。」
「總覺得等大業成了,再回頭撿也來得及。可等你真的站到頂峰了,才會發現,你最想守護的那個人,早就被你親手推開,找不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十年歲月沉澱的重量。
「等你哪天想清楚了,阿瑞斯,記住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要把最該珍惜的人弄丟了。」
石窗外的霧更濃了。
風卷著松濤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一聲漫長的嘆息。
阿瑞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馬爾福莊園的書房裡,小男孩怯生生地拉著他的衣角,叫他哥哥。
原來從那時候起,有些東西,就已經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