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腳步一頓,下意識退進了紫杉樹更深的陰影里,後背貼住粗糙的樹皮。
卡卡洛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裹著壓不住的顫抖,像風中簌簌打顫的枯葉:
「……你當真一點感覺都沒有?黑魔標記,我的標記,昨夜又起了反應,像有火在皮膚底下烤,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西弗勒斯,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他沒說名字。
但也不必說名字。
但凡刻過那標記的人,都懂這個他指的是誰。
那是刻在靈魂里的恐懼,是食死徒一輩子掙脫不開的枷鎖。
斯內普站得紋絲不動,黑袍垂落在石板上,連邊角都沒晃一下。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
「伊戈爾,你太沉不住氣了,三強爭霸賽匯聚了三所學校的古老魔法,魔力擾動引得舊標記隱隱作痛,再正常不過。」
「正常?」
卡卡洛夫拔高了聲音,又慌忙壓下去,帶著點氣急敗壞的恐懼。
「不,這不一樣!我知道那種滋味。當年他失勢那天,標記就是這麼涼得刺骨,一點點往骨頭裡滲。
現在又重新活躍起來……是他在召喚我們!他要清算當年那些背棄他的人。」
他說著,下意識抬手按住了左臂,像是那裡正傳來灼人的痛感。
阿瑞斯靠在樹幹上,呼吸放得極輕。
他知道父親的過去。
魔法部塵封的審判記錄里有過西弗勒斯·斯內普的名字,但是後來是由鄧布利多親自出頭作證西弗勒斯是霍格沃茲的魔藥學教授,與食死徒毫無關係,這才免於魔法部清算。
當年伏地魔第一次倒台,靠著權勢、謊言或是出賣同伴逃脫審判的人不在少數。
盧修斯靠黃金和偽證脫了罪,而卡卡洛夫,則是靠著指認十幾名同伴換取了自由。
想到這裡,卡卡洛夫慌得幾乎站不住腳,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像只被追捕的老鼠。
可斯內普站在那裡,脊背挺直,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仿佛伏地魔回歸、食死徒清算這些掀翻整個魔法界的事和他沒有半分干係。
阿瑞斯的眉頭慢慢蹙緊。
如果父親早已徹底倒向鄧布利多,早已和食死徒劃清界限,卡卡洛夫又怎麼會理所當然地來找他商議?
怎麼會還把他當成「自己人」?
還是說……父親的投誠,從一開始就是伏地魔默許的一步棋?
是安插在鄧布利多身邊的眼線?
那他加入食死徒是真心的嗎?投靠鄧布利多是做戲?鄧布利多看穿了嗎?
又或是,鄧布利多也在將計就計?
紛亂的念頭像冰冷的藤蔓纏上心口,勒得人微微發悶。
他看著父親隱在陰影里的側臉,熟悉的輪廓,卻忽然覺得看不真切。
就在這時,斯內普忽然偏過頭。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隔著數步遠的夜色,直直刺向不遠處停著的布斯巴頓的粉紅色馬車。
「出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凍得空氣都凝了凝。
馬車後面窸窸窣窣地動了動,磨磨蹭蹭蹭出來兩個人。
男生是赫奇帕奇的賈斯廷·芬列里,女生是拉文克勞的梅根·瓊斯,兩人手還牽在一起,臉漲得通紅,頭埋得快抵到胸口,顯然是偷溜出舞會躲在這裡約會的。
「赫奇帕奇扣五分,拉文克勞扣五分。明日起去廚房協助家養小精靈清洗餐具,為期一周。」
賈斯廷張了張嘴想辯解,被斯內普冷冷掃了一眼,到了嘴邊的話立刻咽了回去,連頭都埋得更低了。
兩人攥著手,低著頭匆匆往城堡的方向跑,很快消失在門廳的燈光里。
卡卡洛夫看著這樁小插曲,神色更加惶惶不安。他搓了搓手,聲音干啞。
「我……我先回去了,你再好好想想,等他真的站到你面前時再想回頭……就晚了。」
說完,他不等斯內普回應,裹緊斗篷轉身匆匆走進黑暗,身形微微一晃,一聲輕響過後便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石板路上只剩斯內普一個人。
他靜立在原地,沒動。
過了幾秒,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精準地落在阿瑞斯藏身的紫杉樹影里。
阿瑞斯的呼吸驟然停住。
他以為父親會走過來,會厲聲質問他為何躲在這裡偷聽。
可斯內普只是站在那裡,隔著紛紛揚揚的細雪,看了他幾秒。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黑袍輕輕一擺,他轉身走回了門廳,瘦削的身影很快融進了暖黃的燈光里,連一點衣角都沒再露出來。
風又卷著雪粒吹過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阿瑞斯從樹影里走出來,站在空蕩蕩的石板路上。
大禮堂的華爾茲還在隱隱約約地飄,歡樂的,熱鬧的,隔著厚重的石門,像另一個世界。
他低頭看著自己鞋尖沾的雪,心裡的疑團卻像這夜色一樣越發深沉。
聖誕舞會的餘音順著石砌走廊慢慢消散,鎏金的壁燈一盞盞暗下去,只剩壁龕里的火把還燃著昏沉的光,把阿瑞斯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在校長室門口站定,面前的石怪獸守著雕花木門,眼珠渾濁,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口令。
但他知道鄧布利多總愛用甜食做口令,於是試著低聲報:「酸棒糖。」
石獸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阿瑞斯頓了頓,又試:「滋滋蜜蜂糖。」
石獸的爪子動了動,卻依舊沒挪開身子。
他沉吟片刻,報出第三個名字:「蟑螂堆。」
話音剛落,石獸猛地縮回爪子,厚重的雕花木門緩緩向內打開,暖融融的火光混著淡淡的糖果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
福克斯棲息在棲木上,金紅色的羽毛映著壁爐的火光,偶爾輕輕撲一下翅膀,落下幾點火星。
鄧布利多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半月形眼鏡滑在鼻尖上,手裡還捏著一封拆開的信,看見他進來,絲毫沒有意外的神色,只是抬了抬眉毛。
他放下信,伸手拿過旁邊的銀壺,給阿瑞斯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蜂蜜水。
「冬夜涼,坐下喝點暖的吧,阿瑞斯。」
阿瑞斯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沉默了幾秒,還是開門見山。
「校長,我想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事情——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