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橋東畔,一座三層樓高木樓建在沿街鋪面間。
北風吹得丈許青布,呼啦啦飛舞。
陸夜遊抬頭望向牌匾,書法蒼勁有力。
「醉仙樓」
蘇雪娘前腳進了院子,後腳琅琊王氏便送來請柬。
陸夜遊緩步登上三樓,一身披白袍青年坐在屋內,懷中抱著一暖爐。
青年笑意盈盈起身:
「在下王成允,見過留情兄。」
嗯?
背調這麼清晰。
陸夜遊拱拱手,毫不客氣坐在椅子上,直接開門見山:
「王兄是為了沉香渡,還是為了蘇雪娘?」
王成允一愣,呵呵笑道:
「留情兄快人快語,爽快!我就喜歡跟留情兄這般人打交道.......只是有區別嗎?」
陸夜遊笑笑,自顧自端起茶杯:
「自然有區別,沉香渡乃江湖門派,雖說是商賈,但如今依舊按江湖門派算,只能算江湖事。」
「蘇雪娘既然到我房中,我沒道理給別人。」
王成允給陸夜遊倒酒,輕聲笑道:
「留情兄這般人才,又是當朝探花,聽說還未娶妻?」
呵!
陸夜遊假裝吃驚,把手伸到暖爐旁烤手:
「王兄是來當媒人?」
王成允突然改口:
「留情兄可知,我王氏為何非要介入江湖武林?說來也是無奈.......」
「當今天下雖還算安穩,可江湖卻不太平,光說這萊州大大小門派上百家,家家都想傳承武學,可一州青壯也就那些,每年募兵抽走部分,各家門派還要抽人,再算上林林總總再少些青壯,屆時誰種糧?」
陸夜遊今生,第一次從一個郡望世家公子口中,聽到這種言論。
「雖說我大宋重文輕武,可各家武學卻層出不窮,留情兄沒在軍中待過,如今軍中.....已跟好多武學門派合作,如今往往一營便是一門派。」
「那些條件差些的,還有些名望的,也能留下些弟子,再差些......往往一村便是一門派。」
陸夜遊低頭喝茶,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難怪
原來是青壯勞力不夠,各家門派還要籠絡人,怕是戳到你們地主肺管子了。
王氏是郡望,手握大量土地,各家江湖門派這般做,定然給各家弟子開出優厚條件,屆時誰願給你王氏當佃戶。
陸夜遊不咸不淡開口:
「京中有賣武技者,大抵不過十貫一招,你們家大業大,買些武學來,也教授弟子,對佃戶優待些,定會有人給王家種地的。」
王成允皺了皺眉頭,陸家雖做米行生意,可也有不少土地,怎能說出這番話。
「不知陸家.....租佃是何種比例。」
陸夜遊端起茶壺,給王成允添了點茶,抿嘴笑笑:
「交完稅收,餘糧我們只要二十五抽一,糧種我們出,但賣糧優先給我們。」
陸夜遊知道當今佃戶跟地主間,基本是五五分帳,良種,牛,人力都是佃戶出,包括稅收都是佃戶出。
若是豐年,佃戶到手也不過四成多,這還不算各種損耗。
若是遇見災年荒年,佃戶就要賣兒賣女了。
陸夜遊這套,就沒打算從佃戶手中賺錢,只是有些穩定收糧地,哪怕這般,佃戶都要稱陸家是青天大老爺了!
王成允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盯著陸夜遊看了良久,突然想到他家是做米行生意,頓時醒悟:
「你們陸家根本在米行!」
說完依舊不可思議,頓時開口:
「留情兄可知,那些門派租佃是多少?他們只要十抽一,我本以為他們要的夠低了......」
陸夜遊裹了裹大氅:
「你叫我來,不會就討論佃租吧,若是大齊盟真做到十抽一,那我還真高看他們一眼,想來王家是要的多些....沒人肯給種了?」
「琅琊王氏歷經這般多代,又是郡望,自然懂得要給百姓一條活路盼頭,不能當爹的種了一輩子地,當兒子想讀書卻沒錢,哪怕習武呢,總是有個盼頭,官家還給天下讀書人一條科舉呢。」
「當大哥就得肯吃虧,小弟都吃不飽,誰還肯給你賣命?」
王成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馬上開口:
「王家家大業大,若是按照陸家這般.......怕是要餓死了。」
王成允以為陸家是大戶,也應該好聊些,可沒想到不是「同道中人」。
陸夜遊一擺手,把茶碗蓋子一翻,起身開口:
「你們兩家如何爭鬥我不想管,我只想安安穩穩離任,【沉香渡】秘籍功法都可以給你,但人,我給不了。」
王成允本還想靠聯姻拴住此人,如今想來怕是根本不可能,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又笑著開口:
「留情兄這酒飯都沒吃,這般離去,豈不是說我招待不周........」
陸夜遊再次擺手:
「王兄,我胸無大志,只想安穩離任,只想安穩離任。」
最好別惹我,我急眼自己都害怕。
王成允望著陸夜遊離去,拿起酒壺「咕咕」灌了兩口。
「嘩啦——」
屏風後暗門被拉開,一少女跟在一老者身後走出,少女趕忙跑到窗戶前,望著剛走出酒樓的陸夜遊。
「嘩啦——」
一罐筷子筒被少女扔下,陸夜遊回頭挑了挑眉毛,抬頭望去。
怎麼不是根竹竿?
「陸公子,可否再上來一敘。」
陸夜遊再次上樓,卻是被少女拉了上去,如同少年走到巷口,被小姐姐拉近巷子般,無奈中充滿了期待。
好在這頓酒錢不用他付。
少女約二十歲上下,身形嬌小,小圓臉,一雙桃花眼中含水,細眉彎如新月,瓊鼻朱唇,笑起時兩道酒窩露出,好似一軟甜少女。
「在下王道貞,公子叫我貞娘便好。」
王道貞笑意盈盈伸手斟酒:
「之前多有得罪,便是我打【沉香渡】的主意,一般都讓表哥出面,想來蘇門主怕是誤會了。」
陸夜遊上下打量王道貞,又望向一邊站著的王成允:
「未必是誤會吧。」
王家小姐也不惱,抿嘴笑著,露出淺淺酒窩:
「不管是不是誤會,蘇姑娘都入了陸公子房中不是,按理說我還算媒人嘞。」
我可謝謝你阿!
陸夜遊神情淡淡,也不言語,王道貞見他這般能沉住氣,當下開口:
「若是我王家出糧,陸家可收糧?」
陸夜遊一挑眉頭,他覺得隱隱不對:
「自然是收,不過如今齊魯大地,不似兩漢那般出糧重地,當今還是鹽與海貿占大頭吧,王姑娘不止想賣糧給我吧。」
王道貞開口:
「我王家也不想過於盤剝百姓,陸公子既然能收糧,定然也能運鹽,不知我可否用陸家商船?」
陸夜遊家中沒多少舟,更多時候是跟漕幫合作的好些,況且他總覺得對方不是賣糧,而是想買糧:
「王姑娘怕打錯算盤了,我家只是賣糧,又不是漕幫,況且我陸家只出平價糧,利潤也不豐厚,怕是打錯主意了。」
王道貞笑笑,握著酒杯也不言語,屋內一時寂靜,只有屋外寒風聲。
「沉香渡只是做些香料生意,可渠道卻是我王家需要的,我王家願意出三千貫買下香料渠道。」
「這事你應該跟沉香渡去談。」
陸夜遊不動聲色推了回去,王道貞發現陸夜遊當真難纏,抿了抿嘴:
「我如果長期買糧呢,用鹽引結帳,明年開春就要,我王家幫你擺平萊州部分江湖門派,算作誠意。」
當今蔡京弄得那套鹽引,經常換來換去,無非就是想在鹽上多撈點,若是一百兩鹽引,過段時間就說作廢,按照幾折收,中間利潤便被蔡京拿走了。
「我不管家中生意,還是讓家中掌柜來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