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公沒有接話,身旁一披著蓑衣的漢子,帶著幾分陰柔沉穩,卻反問陸夜遊:
「你不曾娶妻,何來夫人?」
陸夜遊扭頭上下打量此人,帶著幾分審視,最後一笑:
「托【覆巢】的福,本來定下婚約的姑娘都被你們殺了,家父只能另給我安排幾位夫人。」
「你不說我還忘了,自古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此二者不共戴天,你們不僅想奪了我夫人,還殺了我夫人,咱們之間可真是血債纍纍啊。」
那蓑衣漢子聞言一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扭頭打量陸夜遊那幫人,有些不解問道:
「死了?不是我們弄死的。」
欒公一擺手,有些耐人尋味地開口:
「此事我們應該給你一個交待,可惜我們沒法把人給你。」
「留情會下棋嗎,陪老夫下盤棋吧。」
一旁有人遞上棋盤棋子,陸夜遊好奇問道:
「給不了的意思是不想給,還是抓不住?」
欒公嘆了口氣,對那蓑衣漢子揚了揚下巴,遞過一盒白子:
「確實是抓不住........」
「留情如此有禮數,當長輩的也不能裝瞎,我聽翰卿說.....你在萊州用了五百兩黃金,這有八百兩,權當留情大婚賀禮了。」
那蓑衣漢子提過一木盒,放在凳子上打開盒子,一塊塊金餅出現在眾人面前,陸夜遊回頭喊了聲:
「顧叔,你拿把刀來,劈開看看,真的假的,不會又是拿我陸家的錢,來給我送賀禮吧。」
欒公臉皮抖了抖,那幾位長老也帶著些慍怒,陸夜遊絲毫不在乎,直接拿著白子放在棋盤天元,神色平靜再度開口:
「我陸家是生意人,你們【覆巢】在我這,是一點信譽都沒有,我先小人後君子,若是真的咱們再聊。」
欒公眼皮直跳,輕聲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幾份摺子,放在桌子上:
「你也知道,一個家族裡總會有些不肖子孫,做些混帳事,可當家做主的再想管,卻有心無力了.......」
「留情...應該能體會老夫心情,這幾位長老,都沒有參與此事,老夫想了想,這巢主還是要你來坐。」
「這些.....便是他們的具體身份。」
陸夜遊壓著心中膩歪,頓時感覺有些索然無味,感覺自己真是犯賤,幹嘛要談判。
可他轉念一想到幾位夫人,又想到胸口銅錢般大小的傷疤,神色苦思,最後無奈一笑:
「我對你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連當官都沒興趣,還能對你們有興趣?」
「直接劃個道吧,你把那批人消息給我,再給我一千兩金子,我要去各大暗殺組織驗證消息,你們到底有沒有夾帶私貨。」
「哐當——哐當——」
「黃口小兒!」
「你當你是什麼東西!」
........
欒公伸手制止這些紛紛站起來的長老,也帶著幾分無奈:
「老夫慚愧,如今【覆巢】能拿出來的錢財,也就這些了.....」
陸夜遊望了望依舊在驗貨的顧翰卿,又望著這群長老嘆了口氣:
「你們人也拿不出來,錢也拿不出來,還要塞給我一份資料,讓我自己報仇,還有你們這幫打手,怎麼看都是你們在求我。」
「說不得以後我陸家還要養你們,有對主家這麼凶的嗎?我養條狗扔個骨頭,它還知道搖尾巴呢。」
「咳咳——」
陸夜遊皺眉撇著那蓑衣漢子,帶著幾分不滿,那漢子無奈開口:
「陸公子,你也是飽讀詩書的人,怎麼能這麼說。」
陸夜遊想了想,抿抿嘴:
「我該說什麼?我幾位夫人都被你們殺了,你們還想讓我怎麼說?」
欒公「哎」的一聲,伸出蒼老的手撫摸額頭,最後無奈從椅子後拿出一方小盒子:
「留情.....我本是想把【覆巢】這些人都交給你,可你這般讓我好為難......」
「這盒子裡涉及此界修行大秘,也涉及【覆巢】仇人,咱們下一盤棋,你若能贏我,便拿去吧......」
陸夜遊深吸一口氣,開始跟欒公對弈,下了不過十多手,顧翰卿過來輕聲說,都是真的。
欒公卻輕聲開口問道:
「留情對當今朝廷如何看?」
陸夜遊心中已經膩歪到了頂點,若非那個盒子,早拍拍屁股走人了,如今只能佯裝樣子:
「坐著看,還能怎麼看。」
欒公輕聲開口:
「如今陛下崇道,也非什麼好事,我聽聞.....各地隱隱有人造反.....留情這般年輕,不在朝堂為百姓謀福祉,卻惦記嬌妻美眷,非君子所為。」
一披著甲冑的長老也嘆了口氣,低沉陰鬱:
「你大好年華,正當忠君愛國,大丈夫何患無妻,小子你也不用為了此事.....」
陸夜遊知道大宋畢竟是封建王朝,他可以不管外間那些三六九等之言,卻無法聽到別人辱罵自己夫人,深吸一口氣直接打斷:
「昔年董仲舒拿著儒家那套,跟在漢武帝身後鼓吹,儒家跟各家幹仗近百年,才有了如今地位。」
「如今林靈素也不過效仿董仲舒,儒家也做了這般久了,換道家做一下也沒什麼,左右都是給皇帝當狗。」
「再說,儒家的位置,本就從道家手裡搶來的。」
船艙那些長老紛紛起身,指著陸夜遊怒斥喝罵:
「你混帳!」
「黃口小兒!」
「欺師滅祖之輩!」
.......
欒公神色有些驚疑,伸手制止眾人,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你也是儒門弟子,你如今是探花進士,程門弟子,你此話與欺師滅祖何異.....」
身旁那位披著蓑衣的漢子,憤怒地指著陸夜遊,破口大罵:
「無知小兒,你讀了十幾年書,難道就是這般看聖賢書的嗎?你還不如那蔡家父子!」
陸夜遊聽到這話,火氣「噌」一下上來了,馬上伸手指著他,大聲問道:
「那你告訴我,古往今來,史書浩如煙海,講的是什麼?」
那漢子直接駁斥:「自然是『忠君愛國』!」
陸夜遊猛地一拍桌子,棋盤上棋子都猛地一跳,茶碗中的茶水灑落一片,滿艙人神情一變,紛紛各做防備,就連虎子都握住腰刀,眾人卻見他一指那漢子:
「放屁!」
「你說『忠君愛國』——從古至今,不說是經史典籍,就說那民間話本,寫的都是『爭當皇帝』!」
「打江山,做金鑾,睡女人,分財產,防造反。」
「你看看天底下,哪個故事寫的不是這件事!」
陸夜遊這番話,驚得一船艙的人呆立當場,欒公神色驟變,正要開口,陸夜遊腳尖一勾圓凳,伸手點了點那漢子:
「孔夫子當年遊說天下君王,想到齊景公那當官,可人家有晏嬰啊。」
「後來又想去楚王那當官,可有人說他壞話,一輩子跟個喪家之犬一樣。」
「他要是真『忠君愛國』,那周天子當時還在呢!他怎麼不去啊!」
「就你這種傻讀書的,難怪能卷進黨爭,你們這幫人能混成這樣,不冤!」
王道貞本是好奇跟在隊伍里,攥著伊棲霞小手捏了捏,本是怕打起來幫襯一二,此時驚得睜大美眸,溝通金書嘩嘩震動:
「大郎的嘴好毒啊.....這是連自己都罵啊.....」
那漢子氣得捂著胸口,伸手指著陸夜遊「你你你」的,半晌憋出個:
「幸虧你無一官半職,若你這種人能治理百姓,此乃百姓劫難!」
陸夜遊一抓板凳,提了提褲腰,顧翰卿剛才被那番言論弄得心神震動,見他又這架勢,心中猛地喊道『還是得動手,簡直造了孽』,又聽他開口道:
「不用我治理百姓,從古至今,總有一朝一代的君臣讓你滿意吧,那我問你,你們要是真治理得好,那人家去廟裡上香乾什麼?合該給這些君臣上香啊!」
「三皇五帝至今,你見有幾家百姓,給哪朝哪代的皇帝上過香,又給哪個文臣燒過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