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時年心裡清楚,郎國棟在州委常委當中確實經營著自己的小圈子。
但他絕不可能一手遮天,掌控所有常委的投票走向。
這一點毋庸置疑。
結合目前的局勢,賀時年早已摸清陣營底數。
有幾位常委是能夠堅定站位、全力支援吳蘊秋的。
州委副書記熊周堡、組織部長艾俚木諾、州委秘書長鍾毅,這三人是鐵板釘釘、毫無懸念的吳系核心力量。
除此之外,吳蘊秋身為文華州軍分割槽第一書記,手握軍務統籌話語權,戎裝常委季海洲存在極大爭取空間。
至於紀委書記高志強,其人履職公正、行事剛正、依規辦事。
此前精準拿下旅遊系統一眾違紀幹部,立場鮮明。
昨日文華市委常委擴大會議上,他又當眾帶走孫立文,雷霆問責棚改亂象。
這一系列強硬操作,即便高志強並未明確表態站隊吳蘊秋,也已然徹底得罪了郎國棟。
由此可以篤定,高志強絕不可能倒向郎國棟。
哪怕他全程保持中立、沉默不表態,對吳蘊秋而言,也是穩賺不虧的局面。
手握這些穩固支援力量,賀時年基本可以判定,這次的人事常委會,吳蘊秋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至於文華市委書記蔣天成。
從他近期的處事態度、會議表現以及後續一系列雷霆整改動作來看。
顯然也在主動向吳蘊秋的陣營靠攏、主動示好。
杜玉邦側頭看了賀時年一眼,語氣鄭重地提醒。
「賀州長,孫立文是郎國棟的心腹嫡系,這在全州體制內早已是人盡皆知。」
「昨天他在常委會上被強勢帶走,徹底激怒了郎國棟。」
「此人行事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你一定要多加防備。」
「他極有可能會針對西寧縣,或是你分管的領域出手報復。」
賀時年微微點頭,心中暗自認可。
杜玉邦的政治敏感度和大局覺悟確實不俗,能精準看透這場派系博弈的核心要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賀時年神色淡然,語氣沉穩。
「西寧縣該做的防控、該鋪的布局,我都已經提前安排到位,做好了萬全準備。」
「至於最終結果,只能以結果為導向了。」
幾句深談過後,杜玉邦適時轉移話題,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與感慨。
「賀州長,如果後續人事變動一切順利,我是真心希望能到您手下工作。」
「這些年坐鎮孔西縣委書記一職,我常年緊繃神經、負重前行。」
「只可惜我身後沒有過硬的資源支撐,缺少借力攀升的渠道。」
「也正因如此,這些年孔西縣雖無重大事故、平穩度日。」
「但經濟發展始終不溫不火、進展遲緩,難以突破瓶頸。」
賀時年瞬間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杜玉邦這番掏心之言,擺明了是徹底下定決心,靠攏自己、依附吳蘊秋陣營,主動遞交投名狀。
其實賀時年對杜玉邦向來頗有好感。
上次吳蘊秋提議調任杜玉邦接手旅遊局工作時,他就沒有異議。
賀時年笑著開口:「我自然也十分希望你來旅遊局挑大樑、扛重擔。」
「有你坐鎮,旅遊系統的亂象與遺留問題,必然能順利妥善擺平。」
「只不過幹部任免、人事調整的最終決定權在州委、在常委會,並非我一人能夠左右。」
「我能告訴你的是,放平心態、踏實履職,在崗一日、盡責一日,靜待組織安排即可。」
核心話題聊盡,杜玉邦順勢提出晚上設宴,想要宴請賀時年。
賀時年微微擺手,溫和婉拒:「玉邦同志,眼下局勢微妙、風波未定,不是應酬聚餐的時候,還是來日方長吧。」
杜玉邦深知當下官場局勢緊繃、暗流涌動,當即瞭然點頭。
「好,那我這次就先記下,改日一定補上這頓酒,賀州長可一定要給我這個機會。」
「那是自然。」賀時年笑意溫和,話語暗藏分量。
「我們不止是上下級同事,更是省委黨校同窗,我向來最看重同學情誼。」
寥寥數語,既是回應,也是默許,更是給足了杜玉邦承諾,正式接納了他的靠攏與投誠。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州委常委會議室氣氛凝重壓抑,與往日截然不同。
會議尚未開始,全場已然一片死寂。
往日會前常委們閒談寒暄、交流近況的熱鬧場面全然不見。
死寂的氛圍里,暗藏著針鋒相對的博弈與蓄謀已久的對峙。
除卻吳蘊秋之外,其餘常委盡數到齊。
郎國棟端坐席位上,目光冰冷,緩緩從熊周堡、艾俚木諾、鍾毅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定格在高志強身上,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戾氣與怨毒。
旅遊局鄭開河、文華市市長孫立文,自己親手培養的兩大心腹愛將,接連折損在高志強手中。
這不僅是吳蘊秋對他的強勢回擊,更是高志強公然挑戰他在文華州的權威。
面對郎國棟充滿壓迫感的目光,高志強神色淡然、視若無睹,端坐原位、不為所動。
距離會議正式開始僅剩一分鐘,會議室大門被緩緩推開。
吳蘊秋身著一身米白色正裝,身姿挺拔、英姿颯爽,穩步走入會場,徑直落座於一把手主位。
她目光清冷,淡淡環視全場,隨後收回視線,翻開面前的會議筆記本。
「人已到齊,現在開會。」
吳蘊秋的聲音平淡無波,不帶絲毫情緒,卻極具穿透力,瞬間壓下場內所有暗流。
一眾常委下意識端正坐姿、整理衣襟,全場肅然。
「本次常委會,核心議題為幹部人事調整。」
「同時,由人事變動引發的系列衍生問題、棚改維穩遺留問題,一併集中研討、統籌部署。」
……
常委會閉門博弈、暗流洶湧,身在局外的賀時年對此一無所知。
此刻的他正安坐辦公室,潛心研判本年度全州文旅專案扶持、資源均衡分配的相關工作。
若是他僅以西寧縣委書記的身份履職,只需一心守護西寧一方百姓的利益就行。
但如今他身兼副州長,分管全州扶貧與文旅工作,站位與格局已然截然不同。
他必須跳出縣域局限,立足全州大局。
統籌兼顧各個縣市的發展訴求,為全州群眾謀發展、辦實事。
這天上午,賀時年陸續接見了多個縣市區的主要負責人。
他耐心傾聽各地發展訴求,細緻研讀上報的專案報告。
逐一研判各地文旅專案的落地可行性與實操性。
面對上門匯報、請示工作的基層幹部,賀時年始終耐心傾聽、悉心指導,絕不敷衍應付、居高臨下。
賀時年的辦公室溫潤平和、務實高效,與州委常委會議室的劍拔弩張、火藥瀰漫,形成了極致反差。
按照常規議程,本次常委會一個半小時便可結束,即便議題繁雜、爭論較多,兩個小時也足以收官。
可今日,會議從上午九點一直開到正午十二點,足足三個小時。
緊閉的會議室大門才終於被人從裡面粗暴推開。
率先走出會議室的,並非州委書記吳蘊秋,而是副書記郎國棟。
按照官場不成文的規矩,常委會散會後,書記未離場,其餘常委不得先行離開,需等候主官先行。
但郎國棟今日全然不顧規矩,率先破門而出。
他面色鐵青、神情陰鬱,眼底翻湧著難以壓制的怒火。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對本次常委會的最終結果極度不滿、滿心憤懣。
郎國棟沒有絲毫停留,快步返回自己的辦公室。
進門後他狠狠甩上門,哐當一聲巨響,震得人心惶惶。
辦公室內,郎國棟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雙目布滿血絲,臉色黑沉如墨。
此刻無人敢靠近他的辦公室,更無人敢上前觸其霉頭、自討苦吃。
良久,郎國棟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稍稍平復心緒,看了一眼時間,最終拿出手機,撥通了鈕璐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