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制之內從來無密可保。
今早常委會的全過程與最終結果，沒過多久便傳遍了州府各個圈層。
下午一上班，賀時年便接到了州委秘書長鍾毅的電話，提前知曉了整場常委會的博弈始末。
電話里，鍾毅條理清晰地娓娓敘述了五六分鐘。
將常委會上的交鋒、拉扯、表決全盤道出。
賀時年瞬間摸清了整場人事博弈的全貌。
會議伊始，吳蘊秋率先丟擲核心議題，敲定本次人事調整的兩個關鍵崗位。
國土局局長與旅遊局局長。
並當場詢問組織部是否已有成熟任免方案。
組織部長艾俚木諾顯然早有籌備，當即正式提名。
舉薦孔西縣委書記杜玉邦出任旅遊局局長。
現任政府秘書長吳玉濤調任國土局局長。
艾俚木諾話音剛落，郎國棟便第一時間出聲反對。
說辭、理由與之前書記辦公會上的表態大同小異、高度重合。
只不過，語氣上比之上次愈發的不客氣，彷佛今天志在必得。
隨即，他順勢丟擲自己的人選方案與調整思路。
吳蘊秋神色平靜，從容開口：「有分歧、有爭議是正常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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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會本就堅持民主集中制原則，先充分民主討論，再統一集中決議。」
這番話有理有據，郎國棟一時語塞，無從辯駁，只能轉頭看向自己派系的幾名常委，示意附和支援。
就在此時，州委副書記熊周堡主動開口，精準為吳蘊秋助攻破局。
「既然要調整這兩個核心崗位，那就要通盤考量、連鎖統籌。」
熊周堡語氣沉穩，邏輯清晰。
「無論是郎州長的提議，還是吳書記的方案，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人事布局。」
「如果能夠將連鎖崗位一併配齊、統籌調整，完善各級班子配置，也能規避後續反覆調整的麻煩。」
郎國棟聞言，心頭一沉，瞬間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出言反駁，試圖扭轉節奏。
一時間，會場之上，熊周堡與郎國棟唇槍舌劍、來回交鋒，數次針鋒相對、各不相讓。
而全程，吳蘊秋始終端坐主位、靜觀其變，一言不發，任由雙方充分辯論。
待二人爭執漸近尾聲、會場氣氛到位，吳蘊秋才適時開口，緩和局面。
「國棟同志與周堡同志的觀點，都有各自的考量與道理。」
她轉頭看向艾俚木諾：「艾部長，按照兩位同志的思路，若是實行連鎖人事調整、逐級補齊崗位空缺，組織部是否有配套的人選提名方案？」
艾俚木諾早有預案，當即應聲作答：「若按照原方案，吳玉濤同志調任國土局局長後，州政府秘書長一職便會空缺。」
「組織部前期已提前研判梳理，有合適的接替人選，可以提交常務會考慮。」
「我們建議，由東堂縣縣長唐明山接任州政府秘書長。」
「孔西縣委書記一職，則由文安縣縣長呂忠良調任補齊。」
此言一出，在場的宣傳部長劉興貝、統戰部長王東風二人眼底同時閃過一絲亮色。
賀時年事後得知，唐明山是劉興貝的心腹，呂忠良則是王東風的嫡系。
這一提名，恰好精準給到二人實打實的政治利好。
緊接著，艾俚木諾簡要介紹了唐明山、呂忠良二人的工作履歷。
對兩人的工作能力、基層政績、履職表現予以充分肯定。
介紹完畢，艾俚木諾又順勢鋪開郎國棟的備選方案。
「若是採納郎州長的提議，由南皖縣縣長白海平出任國土局局長、吳玉濤同志調任旅遊局局長。」
「那麼南皖縣縣長的空缺職位，可由州委辦調研室主任陸曉峰接任，州政府秘書長人選則維持原定方案不變。」
方案落地，全場常委瞬間聽懂了其中的利害布局。
陸曉峰深耕州委辦多年，理論功底紮實、文字能力突出，是正處級幹部，更是熊周堡一手提拔的嫡系。
兩相權衡，利弊立現。
如果執行郎國棟的方案，劉興貝、王東風二人的其中一人也就一無所獲。
可如果是執行吳蘊秋、艾俚木諾的第一套方案。
劉興貝與王東風皆能穩穩拿到人事紅利、收穫實權崗位。
孰優孰劣、孰利孰弊，一目了然。
會場之內，劉興貝、王東風二人不約而同看向郎國棟，態度已然微妙轉變。
郎國棟徹底看透了這套布局，心中滿是憤懣與不滿，當即看向艾俚木諾，出聲發難。
「艾部長，除了這兩套方案之外，組織部是否還有其他備選方案？」
「陸曉峰同志長期任職調研崗位，理論功底確實紮實，但從未主政一方，缺乏政府主官的一線實操經驗。」
「這麼重要的縣域主官崗位，是否需要重新斟酌考量？」
這番話看似質疑人選資歷，實則直指熊周堡，公開否定其嫡系的能力。
熊周堡與郎國棟本就積怨已久、針鋒相對，豈能容忍對方當眾打壓自己的人？
熊周堡立馬回擊了回去。
「組織部的人事提名，都是經過多輪考察、綜合研判得出的結果。」
「不是憑空定論，具備完整的考察依據與程式支撐，理應得到全體常委的尊重。」
「反觀郎州長提名的白海平同志，雖主政縣域多年。」
「但任職期間並沒有亮眼政績、突出建樹，未必適配國土局統籌全域性的崗位需求。」
熊周堡話音落下，郎國棟臉色瞬間陰沉難看。
他轉頭看向劉興貝、王東風，想要爭取二人站隊支援。
可兩人全都避開他的目光，紛紛低頭沉默，擺明了不願再摻和紛爭。
郎國棟又看向常務副州長魏明成，凌厲的目光讓魏明成後背陣陣發涼、壓力倍增。
魏明成無奈開口，刻意居中調和。
「我認為郎州長和熊書記的看法都有道理。」
「正如吳書記所言，民主集中、先議後決，大家只是充分發表個人意見，並不代表最終結果。」
吳蘊秋順勢接過話頭，順勢穩住會場節奏：「明成同志說得很到位。」
「各位同志可以暢所欲言、各抒己見，有更合適的人選、更完善的方案，都可以提出來，集思廣益、民主議事。」
在此之後，除卻戎裝常委季海洲全程保持沉默、未發表任何意見外，其餘常委均依次發言表態。
眾人雖各有措辭，但整體輿論、主流傾向，盡數偏向第一套人事方案。
熊周堡、鍾毅等核心陣營人員更是直接公開表態支援。
賀時年聽完鍾毅的講述，心中暗自讚嘆吳蘊秋手段高明。
會前郎國棟私下多方運作、極力拉攏劉興貝、王東風二人，自以為穩固了派系陣營。
可在常委會實打實的政治利益面前，二人毫不猶豫選擇倒戈。
順勢投靠吳蘊秋陣營，為自身謀取仕途紅利。
這讓郎國棟咬牙切齒，呼吸不暢。
按照發言順序，倒數第二位發言的便是郎國棟。
聽著全場一邊倒的支援論調，郎國棟心中怒火翻湧，卻只能強行壓制情緒。
他接連發言長達八九分鐘，言辭句句帶刺、針對性極強。
一邊敲打倒戈的劉興貝、王東風。
一邊駁斥熊周堡、艾俚木諾的布局。
冗長的重複辯駁，終於讓向來寡言中立的戎裝常委季海洲忍無可忍，直接出聲打斷。
「郎州長，你的觀點和立場，大家都已經清楚了，不必反覆贅述。」
「本次會議議題較多，全州工作繁重，不要拘泥於單一議題過度糾纏了吧？」
素來不參與派系紛爭、極少開口的季海洲當眾打斷。
這讓郎國棟顏面盡失、進退兩難，徹底啞口無言，只能悻悻閉嘴，滿心憋屈卻無從發作。
最後，由吳蘊秋做會議總結。
她先丟擲公允的場面話術，對外表態兩套方案均有可取之處。
不偏不倚、不置可否，打了一手精妙的太極。
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吳蘊秋看似中立，實則早有定奪。
若是無意推行第一套方案，她絕不會主動丟擲利益蛋糕，精準撬動劉興貝、王東風倒戈破局。
總結完畢，會議進入舉手表決環節。
最終票數呈現一邊倒的態勢，人事調整議題順利落地、塵埃落定。
杜玉邦調任州旅遊局局長；
原政府秘書長吳玉濤調任州國土局局長；
文安縣縣長呂忠良接任孔西縣委書記；
東堂縣縣長唐明山出任州政府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