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賀時年帶著扶貧辦主任、農業局局長、旅遊局局長一干人，在文華州各個縣市區奔走調研。
文華州的扶貧工作盤根錯節，是一盤大棋，不能照搬一套辦法往下硬推。
必須因地制宜，一地一策。
各個地方資源條件不一樣，底子差距很大，對應的幫扶思路和落實手段自然也要有所區別。
這天，新任的州政府秘書長唐明山給賀時年打來了電話。
電話里唐明山轉達，三天之後省里要召開一場政府系統專題會議。
郎國棟那邊特意提了一句，希望賀時年能夠到場參加。
郎國棟為什麼專門點名叫他參會，賀時年心裡沒有去深究，也沒有多問緣由，很乾脆就應了下來。
轉頭吩咐蔡永軍提前做好參會的各項準備。
三天轉瞬而過，賀時年帶著秘書蔡永軍動身前往省城參會。
這場會議由常務副省長普洪熙主持，分管農業、扶貧領域的副省長，還有省政府秘書長許廣悠等一眾領導悉數到場。
會議主要圍繞兩大議題展開。
第一個議題，通報上半年全省各地GDP、固定資產投資、工業以及農業增加值的完成情況。
會上普洪熙直接把上半年各地的排名擺了出來。
毫無懸念，省會隴西市穩居第一，這個位置其他地市根本撼動不了。
第二名是北靖市，第三名東華州，玉華市排在第四。
文華州位列第十，相比去年，往前挪了三個位次。
榜單末尾，則是麗江、怒江、迪慶三個地州。
這幾個地方的主官坐在台下，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尤其是怒江的負責人，整張臉黑得像鍋底，恨不能把頭埋進桌子抽屜里。
怒江已經連續五年排在全省末位，倒數第一的位置，幾乎雷打不動。
第二個議題，聚焦脫貧攻堅與精準扶貧工作。
重點講到易地搬遷專案落地、資金統籌以及撥付使用等現實問題。
會上明確要求，各項任務要層層分解、壓實責任，定下來就要抓落地、抓完成。
凡是工作推進不力、任務不達標的，就要逐級進行約談問責。
講到這裡，普洪熙又代表省委，丟擲一條分量極重的指示：脫貧攻堅、精準扶貧工作期間。
列入貧困序列的縣，黨政一把手，在當地脫貧摘帽任務沒有完成之前，崗位原則上不予調整。
聽到這句話，賀時年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一下。
西寧縣本身就是貧困縣，更是文華州脫貧攻堅的示範樣板縣。
按照省里這條硬性規定，自己如今雖是文華州副州長，同時兼任西寧縣委書記。
只要西寧縣的脫貧任務沒有圓滿交差，他這個縣委書記的職務就不能動。
換句話講，短時間之內，他大機率還得繼續把西寧縣縣委書記兼任下去，直到完成省里下達的脫貧考核目標。
普洪熙講話的間隙，賀時年的目光下意識掃向一旁的省政府秘書長許廣悠。
當初褚青陽到西寧縣考察的時候，就已經有風聲傳出來，說許廣優即將外放出去任職。
可大半年時間過去，他依舊還坐在省政府秘書長這個位置上，遲遲沒有動靜。
賀時年一時也琢磨不透，到底是褚青陽有意把人留在省城，還是另有別的人事安排。
整場會議足足開了四個小時，一直耗到傍晚六點半才宣告結束。
散會之後，賀時年本來打算動身返回，剛準備往外走，身後就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喊住他的是省政府副秘書長王正。
王正是省政府這邊資歷很老的副秘書長，圈內不少人都說此人筆頭功夫十分厲害。
早年他在省報幹了十多年，寫得一手好材料，文筆犀利，見解獨到，當年深得時任宣傳部長的賞識。
機緣巧合之下調入省政府政策法規科，一路摸爬滾打，坐到了如今副秘書長的位置。
賀時年和王正打過照面，互相認識，但交集不多，談不上什麼私交。
賀時年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帶笑意：「王秘書長，找我有事？」
王正往前走上兩步，臉上帶著客套的笑容：「賀州長這會兒忙不忙？」
「要是手頭沒有要緊事，不妨到我辦公室坐一坐，喝杯茶聊兩句。」
賀時年心裡暗自思索，摸不准王正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二人往日來往很淺，可對方主動開口相邀，在這種場合，當眾回絕並不合適。
賀時年笑著回應：「秘書長盛情相邀，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一同來到王正的辦公室，王正親自動手，給賀時年沏好了一杯熱茶。
「多謝秘書長。」賀時年客氣道謝。
「不用客氣。」
王正落座，笑著開口：「賀州長，你們文華州今年這份GDP成績單做得相當亮眼。」
「相比去年一下子提升三個位次，進步幅度不小，就連普省長開會的時候都特意點出來表揚了。」
賀時年語氣謙遜：「這離不開省里各位領導的扶持關照，也是文華州上下全體幹部擰成一股繩苦幹出來的結果，我個人不敢居功。」
王正呵呵一笑，接下來東一句西一句，全都是誇讚的場面話，兜兜轉轉，始終沒有說到正題上。
聊了片刻，王正才緩緩說道：「賀州長，今天請你過來，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緊急的公事。」
「就是覺得咱們平時碰面機會少，藉機多聊一聊，加深下相互了解，以後工作上還要多向你學習。」
賀時年早有耳聞，王正是典型的文人出身，骨子裡帶著讀書人的傲氣。
早年他寫的文章文采飛揚，針砭時弊的時候更是一針見血，見解深刻。
就算在人才雲集的省府辦公廳，一般的幹部他也未必看得上眼。
可今天對待自己，態度過分客氣隨和，和傳聞里的性格反差不小。
事出反常必有因，王正特意把自己叫到辦公室，一番虛虛實實的閒聊，背後肯定藏著目的。
賀時年笑了笑接話：「秘書長太謙虛了，論經驗該是我向你多取經才對。」
「你的文筆圈內人人稱道，又在省府辦公廳歷練這麼多年。」
「不管是看問題的眼界，還是處理事務的分寸，都有太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王正不由得放聲一笑：「賀州長實在是過獎。你年紀輕輕就手握實權，坐到副廳級的位置，放眼整個全國，都是屈指可數。」
「我到你這個歲數的時候，還天天對著稿子抓耳撓腮，絞盡腦汁寫材料混日子呢。」
又閒扯了一陣，王正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手錶。
「賀州長，時間也不早了。要是你晚上沒有別的安排，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聊怎麼樣？」
賀時年心裡更加確定。
王正拉自己到辦公室，繞了半天官話套話，壓根不是單純喝茶敘舊。
真正的安排應該是在飯局上。
他稍稍沉吟，沒有拒絕。
「行，那今天這頓我來做東，我請王秘書長。」
王正連忙擺了擺手：「那可不行，今天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省城，怎麼能讓你請客。」
「等以後我有機會去文華州出差，到時候再讓你盡地主之誼。」
賀時年後來才知曉，這家吃飯的地方王正早就提前訂好了。
這場會面從邀約喝茶到相約吃飯，全部都是提前謀劃好的，絕非臨時起意。
二人一前一後抵達飯店包廂門口，一道身影正站在那裡等候。
看清來人面孔的瞬間，賀時年心裡瞬間就明白了王正今天費這麼大週摺約見自己的真實用意。
站在門前等候的不是旁人，正是何小果。
而王正今天充當的角色就是掮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