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長若樹梢的輕舟上,兩名年輕男子對坐在前艙,無人搖櫓,但舟首三輪旗幡自行輪轉,迎風鼓盪。
「紫金海下,尋常都是這般嶼礁,外島缺水,大都也不住人。」
「沿途的淺層海床上,裸露著的靛紫石塊便是那紫銀了!」
歷經多年采煉,紫金海中裸礦已不好開採,淺水層處已然淘盡。
再往深處去,水深十丈不止,須得修成法門的術士,輔以獨門法器方能有所有捕獲。
大老爺那處井礁,已是郡中最後一方礦場。
關白鴦拉下窗簾,視線外移,藍海的盡頭,始出現一片藤蔓纏繞的水林,連綿的水生植被披掛水面,暗贊自然玄奇。
法舟在浪中顛倒數個時辰後,終於也是尋到了落腳處,自蒼虬繫結的根蔓縫隙,緩緩穿入林間。
「這座礁嶼原本是海外一個豪商的名下,每年上旬,他都會帶來許多山珍獸皮,途中遭了大浪,便會在這小島的南面礁石上篩洗晾曬。」
「但礁嶼的北崖下,有一片未經采割過的海床。」
「幾年前,我便托人從那豪商手中拿下了這座島礁。」
吊睛白額大貓一個弓腰躍下船頭,關雎緊隨其後,後方青年再才姍姍行在最後,隨即見他單臂抬起舟尾橫樑,腰腹發力,將之生生橫拽上沙灘。
這一手,足以看出這位小公爺也是有能耐的!
抬手將鎖錨套入樁中,關白鴦在前,領著一人一虎,緩緩走進島礁深處……
島上草木高深,豺狼伏居,渾然不似生人之地。
初時,參天古木連成溝壑,踏入林中,幽深深難見天日,那吊睛白額大蟲現出本相後,獨在前頭,風行之間,遇見阻礙,雙爪一推,參天古木為之撼倒,架躺溪橋兩岸。
阻路的灌木在前,它也渾然不知繞路,一個撲身徑直撞過,當場犁開一道口子,叫二人的路程縮短了許多。
島礁南面草木多生,北面斷崖,多山石。
私設的礦場就在斷崖下方!
關雎二人登島才不過盞茶功夫,上空巡弋的游隼便已精準鎖定二人。
自山崖頂峰,悠遠的狼嚎聲起,延綿十里,驚退蛇蟲,兩道身形飛速靠近,草木蹚開,很快便捕捉到了來人痕跡。
首當其衝的是一灰背頭狼,中年大漢緊跟在身後,披短打,半裸胸膛,腹部數道貫穿式的傷疤,配合那隻獨眼,有古之惡來風範。
另一名約莫十六七歲模樣,稚嫩少年穿著厚厚的護膊,一頭翼展開來幾乎能把他叼走的游隼卻乖巧地待在他的胳膊上,審視著闖入島嶼的客人。
「白鴦師兄,你怎麼親自來了?」
少年見到來人,敵意驟消,將臂上游隼放飛出去,揮揮手取下那尊護膊,卻是一聲師兄道的香甜。
島上幾人人都是昔年在海外一同求法的「同門」,因這關白鴦生得好相貌,出手也最是闊綽,漸漸熟絡,以師兄弟相稱。
他們的老師,那位「貪狼道人」練得罡煞之後就在海外傳了兩年術法,且算積攢功德,而後匆匆拜入了太陰福地修行,「驅虎吞狼」御獸法脈原地解散。
而這些方才將術法入門,又被迫回到各自洲界的准術士們,日子一下子就不那麼好過了。
御獸須得養活,自家修行也要資糧,再譬如符紙、法器,什麼都還沒有,什麼都難……
這不,關白鴦心血來潮起了個頭,幾個同門友人便接連響應,最終聚到了這座荒島。
「嗯,我來看看!」
「怎麼樣?有多少紫金了?」
先朝二人頷首示意,關白鴦率先便關心起了礦坑中的進度。
這處礦坑搭起架子約莫一載有餘,只在年前對了一次數字,平白來說,收成挺一般的。
按洲內流通的山鬼錢算,到關白鴦手上的法錢籠統也就五百枚左右。
即便中途不出任何意外,且持續十年下來,才能勉強能到手一萬花錢,像是那渡世大龍舟上的名額,差不離能湊十二三個。
「不好說。」獨眼壯漢僅剩的眸子在那張陌生面孔上短暫停留,隨後微微搖頭。
「崖底溶洞內安裝的機關軸又斷了,那道禁制不穩定,中寨的磚土炭窯築起來了,初熔煉的還不錯。」
壯漢本是海上的出身,久在船上,對大型機關比較熟悉,但不善言辭。
其實,他是想要眼前這位東主,再換一座機關懸臂的。
「這樣嗎?辛苦你了。」關白鴦並沒有理解此中意思,點了點頭,轉頭便開始邀請關雎同去,一探此處真容:「咱們下去看看。」
「可!」一路走來,關雎始終在打量著這處荒島。
靈脈,洞天中本身也有,只是跟洲界采練原始的礦石有些不同,元靈洞天的脈絡都是抽取諸洲地脈,煉入金山之中,採擷的便是縷縷精氣,再以煉道法門,投入爐中便能直接收穫實物,且質量亦是極高。
外山道人平素也可以領取採礦任務,但多數會藉助傀儡與巨型機關造物,於洞天金山之中,直接提煉上等的五行金精。
這類原初礦脈,他還是第一次進入……
北嶼山崖,高若絕壁,直到山崖最底部,竟是人為擴寬了一座溶洞,這溶洞下方直通海床,甚至可以說整座島嶼本身就是紫金海在水面部分的延伸。
關雎二人下至崖底時,這裡尚有人在處理淘上來的紫金原礦,那等巨石,大小几近人高,重量更是不可計,還未熔煉便已顯露出金屬光澤。
場坑中幾人多是年輕面孔,修行術法的時間想來也不會太長,祭起令旗驅動絞盤,兩根青金長鎖勒起原石,便開始朝著上方洞口挪運而去。
他們須得在島礁中寨處,藉助高砌的炭窯,先將這些原石初煉一遍,而後才能收入芥子囊中,由關白鴦送到煉道高爐里,七錘九鍛,最後煉作法器級的紫銀!
其中過程並不簡單,一錠紫銀,也不知得經歷多少磨礪,才能送達所需的修士手裡。
「此間五人,都是我昔年的故友,至如今諸洲有變……來賺些法錢。」
私開海河礦脈,一道礦坑,攏共六人,關白鴦就拿了一半的報償。
剩下五人,分到手中,每年才不過山鬼花錢兩百,這實在讓他這個起頭的人有些慚愧。
畢竟,這幾位好歹都是養煉出了凶禽虎豹的術士,若是加入洲中法壇充當一路兵馬,也是極受歡迎的,一年下來同樣能有這個數!
如今礦坑卡在這裡不上不下,他的心頭亦是拿不定主意。
「白雎,你覺得這處露天礦坑,可行否?」
關白鴦靠近那道青金鎖鏈,久修術法、經脈俱通的體魄一推,生生將那半丈左右的原料翻動,掛到鎖鏈上。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誠然,能有這樣一個礦坑,也尋到了故人相助,總比沒有的好。
礦脈的收成還是太低了。
近來郡中那處法壇也在琢磨紫金海上的礦帶,這不免就容易留下把柄
這一問,又何嘗不是要借關雎之口,給眾人一個選擇呢?。
兩名祭起令旗,挪運原礦的年輕術士手上動作未停,但耳朵不由得便張了起來。同外圍一起進來的壯漢與少年,二人對視一眼,而後靜靜地等著這位東家師兄的下文。
而溶洞下方,一長發黑衫的男子恰好從水中冒出頭來,他的右手正牽扯著一道手腕大小的鐵鏈,鎖鏈末端編作口袋,串連著數道鎖鏈籠子,一枚枚巨大的紫金礦石便是通過這種手段被生生拽上水面。
等到這男子先上,水下浪頭翻滾,一頭僅比那吊睛白額虎小上半圈的大貓浮出水面,精悍巨掌中,爪牙已經收起,它同樣咬著一截連索,為其主提供助力,將那水中原礦拖上岸來。
這是一頭海貓,圓瞳倒耳,四足生蹼,體態比之山君要修長許多,左眼斜貫的刀傷並未傷及眸子,反為它平添了幾分煞氣。
而且……這是一頭已經入了品階的海貓,水中翻浪能引動亂流,踏水天賦已經形同術法!
這人同樣十分的年輕,長相很是周正,約莫與關雎二人同樣年紀。
連關白鴦這種餿主意都能入耳則聽,並為之奔波的術士,多是無甚閱歷,也尋不到出路的年輕道人。
常說玉途真道玄玄極,可練不老長生體。
西崑侖的仙道固然是偉大玄妙,但對於初涉修行的底層修士來說,大部分人的起點都談不上美好。
天柱山頭挖月桂,外海邊際偷黑油,荒島深坑洞掘銀礦……並非孤例。
就是關雎自己,剛入山時,也曾在中皇爐下燒了四年的火。
那種滋味,不會太好受!
「我並不知下方海床中裸露的紫銀餘量有多少。」
「動用的人力太少,採掘方式也太簡陋了,以這樣的速度,花上十年八年,收效也很有限。」
「這裡缺一具能延伸到水底的縛鎖鉤,入門法器的鉤鎖,也能有三十丈的極限距離,不用空耗體力往返。」
「若有兩具以上的鉤鎖法器,足量的辟水符,采割速度能提升四倍以上……」
關雎靠近一塊等人高的紫銀石料前,輕撫石料,緩緩列數著這方『礦場』如何草台班子。
哪有人不用辟水符,全靠掐個避水訣就一頭栽下去的?
誰家從入海、採石、再到回返轉運全靠一身蠻力與耐力的?
今天他是見識到了!
「水下海床中裸露的石料若是在這個速度下,還能持續採收三載以上,便是值得。」
「搭台唱戲都已開始了,半途而廢……也是可惜!」
紫銀,歸屬為秘銀一類,質地堅韌,靈材入品,是很不錯的輔料,能極大延長法器的使用,平日養護也會簡單許多。
畢竟不論是刀劍盾斧,亦或者是幡旗令珠,每每驅策鬥法,交起手來都會對法器有影響,添加上足數的秘銀,法器的耐磨性甚至能夠翻倍。
「水底裸露的紫銀石料存余很多,不止三載的數!」那黑衣青年卸下手中鐵鎖,忽然開口道。
「若能準備足數的法器與符紙,三年時間,我們可以將這底下的石料盡數采割。」
「早些采涸,會更安全的!」
這名青年頭髮被水打濕,貼在面龐上有些雜亂,五官端正,不遮不掩,大方地看向關雎。
他察覺得到,這位陌生的青年,比關白鴦要強上一大截。
不論是那根子裡銷骨散形的氣息,亦或其瞳孔中蘊含的意志。
【此人不修術法,他走得是仙途!】
天符權柄既是天賜,亦是一種極為深刻的印記,他曾經見過類似的道人。
「辟水符?還要鉤索法器?」
「符紙我倒知曉有些地方能弄到,法器的話……」
關白鴦面色忽地頓住,一枚禁制並不圓滿的入門法器,也得堪堪千枚山鬼花錢,兩柄法器、一疊符紙,就得兩千餘數的山鬼錢,他個人哪裡拿得出來這麼多?
府中出入項也皆是尋常的銀錢,須得其中的山珍老藥、奇石皮毛,才能在坊市里換來流通的法錢。
何況,他就是真有這麼多法錢,也未必敢捨得投進這個礦坑裡啊。
場中眾人面色各異,心頭陰霾卻是同樣的深重,如果不是沒得了出路,誰會喜歡困在這種荒島洞窟,幹這見不得光的苦役。
他等散人出身,連拿去賣出法錢的大藥獸皮都難弄到,就是狠了心去做匪修,匪修也不是想當就能當的!
好歹每年兩百枚山鬼錢是看得到的,『驅虎吞狼咒』還是能繼續修下去的。
「觀中似乎有著多座法舟,上面就配備了狩獵海獸的鉤索。」
「去要兩具過來,並一疊符紙,用著試試看吧!」
關雎不置可否,走近一塊色澤獨特的原礦左右,眼神驀地一亮,手上元炁化靈,瞬間攀附五指,一掌搭上那座近丈方圓的巨大礦料。
以他為中心的數丈方圓,幽青雷炁似水銀狂舞,瞬間纏繞那座原礦。
只待五指用勁,掣力一捏,黑紫色的電弧閃爍而過,原本人高的巨石順著電餘光寸寸俱碎,盡數裂作拳頭大小的顆粒。
最終,他得到了中心那枚相對純粹,顯露出天然立方體狀的紫銀礦心。
「若是有用的話,今後所得,給我三成,尤其是這類天然石心……」
五指出而巨石湮,一手捏爆整方礦料,這種手段,場中諸術士還未怎見過,屬實有些威嚇凌人。
但這處礦坑,本來也不是他們能做主
壓力給到關白鴦,然而他卻是聳了聳肩,無所謂:「也行,你的話,大老爺那邊不好拒絕,確實能成。」
若是這處礦坑能開闢下去,或許真能有些進項!
他相信這位族中「兄弟」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