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上次出門,又過兩月。
平日裡關雎深居簡出,甚少露面,但紫都郡中,都知曉關府那位在仙山修行的貴子歸來。
西苑門前,時常有人送來禮帖,只為求見一面,但都被府中的總管擋了回去。
再過不久,便至年關,紫都的天已經涼了下來,兩院梧桐謝幕,偶爾有冷風呼嘯,吹動街坊上兩側的樹梢。
四時有變,天象輪迴,本是自然之理。
西苑院門難得拉開,讓外巷的冷風吹入,一掃內中靜謐。
關雎不知從哪裡搬來一張胡床,愜意坐在門前,打量著內外府間忙碌的書童與婢從。
時而觀看著人們坐臥行走,五官神態,時而挑起一匙蓮羹似的藥食,輕品慢咽……
《元蓮子服餌丹經》修行愈長,元炁愈足,漸漸有了氣象。
原先還想再尋一處山澗,開別府,辟蓮池;
府中老太君聞得關雎所求後,再才想起來東府在郡西北角有一座別院,因背靠山陽,有一處天然的的泉眼。
若他看得上,可於冬日修繕好,藉助冰泉築起蓮池,來年春搬進去就能用。
索性,關雎便再等一段時間。
思前想後,他近來琢磨最深的便是丹經中一道「玉精」煉法!
這「玉精」須得盡取百枚水中元蓮,練成乳狀,再循法萃煉成液。
成品玉精呈天藍淺色,液態,鬥法立竭之後,服之,三十息左右,能補足小半法力。
這種藥餌,有時候比大丹還要珍貴,是壓箱底的貨色。
只是,想要成功輮制玉精丹方,大範圍飼育蓮池是重中之重,除此之外,他還要尋離華坊市,補充一套中型的聚靈陣盤……
偃師造倡,直到今日,關雎依舊沒能尋到代替倡卒五臟的開竅靈物。
但……他已經打聽到,洲中曾出現過九竅八孔的奇石,五竅四目的靈玉;
甚至府中,就有一枚三竅黃青玉。
【篤篤篤】
正坐在院前沉思之時,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關雎的思緒。
「白雎哥哥,可是在院中?」
來人是一名女子,桃李年紀,比關雎要小上一些。
縱院前籬門大開,她卻也是先敲了敲門,待有所回應再進。
「嗯,我在!」
等待的人終於到來,關雎放下玉勺,只以三指托起那隻小碗,起身靠近。
這便是他等了許久的人了。
關白鳶,主枝第三女,與那關白鴦異母同生。
她在幼年時候,因少時童心可愛,幫助過一位困餓潦倒的遊方道人,於是那遊方野道贈她一枚靈玉,佩戴多年,無病無災。
在得知關雎求購奇石寶玉之後,這位小姐便遣人過來詢問,有了今日之約。
院內本就有一系青石鋪的石桌,二人漸坐到石桌左右,關雎放下手中玉碗,右手指尖輕勾,正對著的耳房中,茶杯茶碗,青紋壺器,無風自動,像是被無形的大手鉗住了般,徑直飄落到二人身前。
「能給我看看你的靈玉黃青嗎?」二人對坐左右,平靜了數個呼吸後,關雎忽然開口。
「自然可以!」
且喚作白鳶的妹妹亦是大方,俯首輕輕摘下腰間的紫鳶錦囊,將內里的靈玉送到關雎身前。
這枚玉石並不算大,三指大小,長約一寸,黃底的天然軟玉中莫名沁入了一片青暈,兩道玉色恰似游龍弋走,卻又涇渭分明。
直至靈玉的反面,一青一黃兩道旋渦狀的凹陷,映入眼帘。
關雎接過玉石,元炁不自覺地滲入其中,與那玉質融洽,無聲無息間分作兩縷,順著玉質自然痕跡自行便游弋了起來。
玉石有竅,便為奇珍!
此言確實不假,那名作竅孔的存在,事實上並非就是一道單純的穴洞,便似這玉中雙竅,也只是兩道星河漩渦般的紋路。
但就是這些沁入了靈物深處的'道痕',教它等再非凡物,流水淌之、風氣拂之、一炁通之,皆要受那道痕影響。
困頓許久的明悟湧上頭來,關雎心有所感,右掌虛張,一尊機巧奇怪的八面曲巧儀便出現在了手上。
「果然,這雙竅類似的漩渦痕跡,就是偃君儀的第二曲巧,運轉一周的軌跡。」
「二者幾乎有九成的相似!」
偃君儀入手時間也不短了,關雎幾乎每日都會以元炁催動溫養於它,對於這座造物的九種變化亦是極有印象。
原本,他只以為這是法力的運行軌跡,用以驅動倡卒,沒想到,還與最初始的祭煉五臟內壇有關?
左手把玩著靈玉,偃君儀中,那些比肉眼更加精確的變化同步衍算。
有這麼一個實物對比,關雎默然驚醒,終於明白所謂靈材辟竅的過程,應當如何去處理了。
天符加持,元炁孕育,他這道人遠超常人的識念開始暗自妙算預估。
一息百念,一念百息,只是思慮到疑竇之處,關雎又取來符書,執筆在那上面記錄住疑竇與異常。
很快,巷外涼風再起,桌前的溫茶便已涼透。
將近兩個時辰內,這院中一人神情凝重,秉筆落書,時而以筆丈量那玉石大小,時而二指空中比劃著名動作;一人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最後的答案……
「這靈玉,能幫到兄長麼?」
待到關雎眉頭鬆開,終於將手中那枚黃青靈玉放下時,柔聲地詢問映入耳中。
「抱歉,我有些失禮了。」關雎聞言,輕聲致歉,不覺間便已枯坐近兩個時辰。
對於他這種道人來說,求索大道,時時如此,並不算什麼。
但叫外客也伴他一樣苦熬,這就是有些不該了。
「你的靈玉對我來說很有用。」
發自內心的認可,轉述寓於語言。
關雎從未接觸過這一類的奇石、造物,當然是極為重要的。
當然,這也是他第一次嘗到離開山門,失去洞天法藏那幾近「全知」的洞天意志輔佐後,嘗到滋味。
洞天意志是何物?至洞天未生便已生,感應天地,溝通萬物。
一座生出錨定了意志所存在的洞天福地,幾乎就立於不敗之地,即便洞天中所有生靈都戰到了崩壞,這道意志尚存,便能在短短數百載時間,重新建立一方修行道統。
而關雎現在面臨的愁端與瓶頸,實則便是洞天真傳經卷『五色石』的第一篇。
即為「觀造物」!
師法天地,觀萬物之理,所以稱造化。
洞察靈物根本,才能物盡其用,精擅其所長。
「兄長能用得上,那就最好了。」白鳶點頭附和,觀其行止,他便猜得出這位兄長深居簡出,定是將大部分的時間都放在了修行上。
但他能熬得出藥羹,坐胡床賞風致興,也側面證明了不是大老爺那種性子。
這已經很好了!
「先前老祖宗私相傳書北離郡,好似託了姜家的上人,要為白雎哥哥討要一個道業!」
兩個時辰的枯坐,這位東府三小姐並不惱,右手在桌下輕錘裙擺,無意將一道隱蔽的消息傳出。
離華世族大小相論,約莫有五六十家,各自分布在州郡仙坊之中。
於是諸族各有人物,聚作一處,論名望法力高低,擔任各部內外,每甲子輪換六名丹道真人,以為洲中令君,所以稱六部。
六部下方直通諸郡,郡中法壇與世族轄於其手。
但這仙山與它洲大教卻是用的另一套方式。
以道場為單位,上到丹道真人,下到感應道人,皆在一方道場修行,御獸道人,為妖苑監;劍修道人,任律法令;精通丹法,則是爐上師……
每一名道人,尋到自身位置,便要旬日點卯,駐道場中行使道業。
道人與道人之間,只有道友,不分師徒。
本職課業做得好,便能上升權柄,法錢獎勵,一旦道業突破,能大益道場,甚至可破例拔擢,乃至於可能有天宮仙道,賜下天符。
道場與大教、仙族不同,其中醮法壇上,所供奉的,唯有西崑侖上一捧泥土。
「道場」只對那高居天頂的仙道意志承擔最終責任。
洲中目前有兩座大型道場,一曰「萬法亭」,專提供法術祭煉與護導,二是「多寶殿」,多流通法器靈丹來往……除此外還有數座由民間法脈聚集而成的小型道場,立身根本各不相同。
具體那一座道場,不敢打包票,但想來年關前就能定下。
「竟有此事?」關雎聞言,起初有些疑惑,再到後面驟然驚住。
不過,若真有洲中道場的課業,此事,他還真不會拒絕。
幽居家中,一人苦修,固然清淨,但終歸不若接觸同道,取長補短來得好。
何況,他也對洲界中的道場十分好奇。
元靈洞天七十四道場,皆有丹道真人坐鎮,每甲子大醮,仙道意志垂憐到個人,時有天符賜下。
離華洲界,常人本就難以得道仙緣,這邊的道場,又是怎麼樣的情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