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華上洲,好玄學,好仙道,六十三郡分治,人丁千兆。
有志諸修唯求仙途,於深邸之中坐而論道,內廣結姻親,外籠絡門生,久而久之便成了世族!
洲中道人自然也受了些世族風氣影響,財侶法地,只以人為先。
相比於仙山大教,洲中修行,首重的就是養望、揚名!
五十四世族皆望長生,諸家子弟誰也不比誰高貴太甚,有了名,便鶴立雞群,自然容易從中脫穎而出。
於是,秋來寒往,逐虎割鹿有冬狩;三月三來,郊祭長野萬土方;中元節時,寒衣宿食,煉百鬼,辟萬邪……
許多所謂的佳節寅日,便成了道人們一鳴驚人的舞台。
底蘊深厚者,耐住寂寞,數十載默默無聞,一朝練就驚世法門,再尋良機機,與門生族裔伏筆造勢,一飛沖天。
成就百載傳唱的傳奇史詩!
紫都是開發不過兩三百載的新郡,府城連煉製飛舟的舟山、築煉靈金的大爐都沒有,也僅僅是養得活一方法觀,兩座術士傳家的府邸。
幾年前,洲中開始於諸郡布壇,攏千萬良才於壇中練法,勢必要呼應有千萬兵將。
紫都法壇就是那時候立下的。
一方壇中,有兩名五官令使,三名護壇祭酒,兼之兵將百人,其中五官祭酒俱須是感應了天符,能勾連籙位權柄的道人。
如此,每旬壇法大煉之時,五方道人須得以自身天符為引,推動法壇上六丁六甲道籙的運轉,從而使壇中兵馬同時沐浴西崑侖仙道權柄,借道法自然,練就神通根本。
入了壇的兵將,也能算是半個道人,若能有所成就,遠超術士法師之流!
法中求術,行至最精深處,也不過是精氣神三方飽滿,能百病不侵、誅邪逼退,從術士尊稱為法師,陽壽比之凡人卻高不了多少。
而兵將修煉有成者,似是洲中南宮仙族的那位三川紅蓮太子、業火藏神道將,得來三川地火紅蓮炁,破開後天形礙藏神驅,可是真能締結出渾圓金丹,得道長青的!
當然,這一切取決於法壇中天符道籙的品質高低,更看重五官祭酒諸郎令的能耐……
很顯然。
紫都郡府中的這座法壇,遠遠做不到這個份上。
壇中籙位喚作「草木為兵」,算不得上品,五官祭酒至今也才四人,其中一人還是術士的身份,叫這壇中兵馬煉法效果再打折扣,遲遲未能練出鞭山移石的兵將來。
「先前,壇中那位方祭酒,便予我一道捷徑,入得壇中擔護壇祭酒。」
「但我是知道分寸的,洲中大建法壇,定然是要有大用,眼下侵占法壇名額好處是不少,將來出事,便必定會被清算……」
前往郡府南郊的路上,二人同乘一輦,論及法壇時,關白鴦緩緩搖頭。
法壇!唯真正有本事的仙家道人才能推動運轉,無法假手與旁人。
壇中兵將也不是白吃白養的,甲子時日為律為節,形同圈禁。
遇上不太平的年代,一壇兵馬,投入戰爭,幾與耗材無異,能成功活滿甲子脫役自由的……不會超過五成!
「二府上下共有十二人在法壇中充當法兵,來的時候,準備了足數的精元大藥,還有些具裝火弩。」
「先去見見他們。」
輿駕輕行,二馬振蹄間,很快便縱穿整座郡府,穿過南城門。
城外馳道筆直穿過,再三十里,水嶼擊沙,千畝大小的原野河谷,便是郡壇所在地了。
駕車的馬僮給出帖子,一路暢通,很快就進入了內部。
年關將至,法壇中倒也沒有對兵將太過嚴苛,除開抽了二十餘人去參與冬狩維護秩序,其他大部聚在營中告假,喝酒鬥技,都是等閒。
關家二府出來的兒郎,且算是法兵中最大的一個圈子了,十餘人聚至一處,同進同退,本是上位大忌。
這十二人早就被拆開,分散到了幾個部分,目前尚在營中的只有六人!
先前是打好了招呼的,知曉關白鴦今日會送來東西,他們早有準備。
幾人披上毛氅,自蟠龍般的十二層高塔中先後走出,隨著值宿給的方向,一路朝南壇而去。
兩位英武青年此刻已立於白諸洲頭,靜待眾人。
「大兄!」
「白鴦兄長。」
「白鴦。」
「……」
因枝脈輩分有異,眾人稱呼各有不同,先後圍上來,拱手與這位小公爺問好。
隨即,目光也順勢轉寄到了旁側另一位的身上。
關白鴦身形修長,面容綺麗,一雙桃花眸子似勾心魂,光是相貌便極具「攻擊性」。
旁側關雎又是不同,襄錦衽衣,五官雋秀,節慾的疏離感讓人拿捏不准,懷中斜挎一支小巧的竹杖,卻是紅繩纏繞,釣著四個深衣人偶。
可細看關雎面容,其實與兩府的公子小姐都很相似,怕是哪一枝的族人。
「這是你們白雎兄長,中元節後剛從仙山回府……多年未見,有些認不得了吧?」關白鴦伸手輕笑,退開半步,將那位臉生的青年送至主位。
瀚海求仙客,紫都麒麟雎。
眾人都是本家,不可能識不得這個名字,這是他等從小聽到大的事跡典故。
望著關雎的眼神,愈發驚異,走近身前,稽首一禮,遂以兄長相待。
「壇中法門,草木為兵,修得可還順遂?」
關雎並未有仙家道人的矜高,或者說是特意收斂邊界,將那支擺弄了一路的倡偶與竹杖收起,輕聲關切道。
眼前幾位兵將依託法壇煉法,木炁過盛,連帶著身上披裹著的大氅都有著微弱的靜置電芒,隱隱刺毛。
草木為兵,食青光,通疏氣,這種木炁盛明的術法,對他們的影響很深,以至於幾人唇齒燥白,眼底已略有青色。
長此以往,五氣不調,內里便要生發暗瘡,於是便會有所謂的「練死」!
這是壇下法兵要經受的第一道考驗。
壇中兵將,本就非循序漸進的道人,煉法修術,由外而內,所需的代價各有不同。
這座「草木為兵壇」已經算得上是性情溫和了。
更有甚者,某些不入真流的大教法壇,只求術法威能玄奇,竟使旁門禁法,練就兵將羽生鱗面,似人非人……
「每次開壇煉法都須四個時辰以上,實在疲倦。」
「總歸是一項練成法術的機會,我等亦傾力而為。」
「好在,咱們府內的兵將,大多未拖下進度……」
你一言我一語,眾人將煉法以來的所感多加傾訴,最終其中唯一的女子斟酌了瞬息,作下一個總結!
府中諸脈,人丁都不算興盛,而洲中徵召的法兵要求不低,並非什麼膏梁紈絝都有這個資格,許多望族出身,自小食補無缺,又通基礎的陰陽五行智識之理,方能徵募其中。
兩府中選來選去,人數不夠,再取了兩位生來就靈氣頗顯的少女,方才湊齊人數。
這也沒什麼,不得仙緣,修不成法術,入郡壇法兵役,對於有些人來說,甚至是求之不得。
只是,先前袍澤之中,煉法殞命的可不在少數,這讓他們難免有些底氣不足。
關白鴦敏銳感受到了此間情緒,打斷幾人接下來的訴衷,將腰間芥子囊解下,輕笑著拋到幾人懷中。
「這不天寒地冷的,給你們送些東西過來。」
「這裡有你們都想要的符弩,山參、血參,煉筋的蟲節草根,還有家裡捎來的棉衣常服……」
話說的輕鬆,但背後決心動念,他也是廢了許多功夫的。
「東西,我是花大代價給你們弄齊了,不比那些大郡上壇兵馬虧到哪裡去。」
「你們跟著幾位壇中祭酒好生練法,莫墮了家裡名頭,亦要記得保全身子骨。」
沉甸甸的芥子囊中,符弩老藥,家中衣裳,每一個都是他們念想的。
大壯筋骨皮,煉髒肉血里,為那些仙家道人煉法驅策,亦同常伴虎狼左右。
人,終究並非是工具,也有著喜怒哀懼,需要情緒的連結。
這一道姍姍來遲的體己,平添幾份心安。
「那就先這般。」
「外壇冬狩已經開始小半日了,我與白雎同去,要好好教訓教訓你們的幾位上壇五官!」
擺了擺手,關白鴦也再不與他等掰扯些沒用的,重重拍了拍那位最壯碩族人的肩膀,拉起關雎轉身就走。
關雎轉身之餘,再度打量了幾人上下,卻是突然頓住了腳步。
「聽說府中和觀里有人煉法時,不堪荒茂木炁,心驚而斃!」
「我正在煉的丹經,證得是元精藏水,過了春日,讓人送些藥來予你們服食,可避此厄。」
「順帶轉告一下你們的五官祭酒,煉法須得終止與酉時之前。」
木盛而荒,上氣化火,燒耗水元,傷心損脈,難怪會練出這麼多的傷亡來。
入道之時,唯《五氣論》關雎修得最是精闢,一眼就看出來這些族人的問題。
過些時日,送些水元藥來,便會有極大的緩解。
叮囑幾句,關雎便也再未多留,盯著幾人驚詫的目光,遠遠離開。
只是,那短短的幾句推論,真就說中了要害。
正是在兩日前,洲中有上壇巡來,勒令中斷了壇法,要求巳後寅前,必須停止行法,與關雎留下的轉告,竟是完全重疊了。
果然,仙山出來的道人,擅望氣,還未見到法門本身,一眼卻能觀摩清楚大致的脈絡。
「真的有治荒厄的藥嗎?」
壇中兵馬,煉法之時常會五感生荒的厄相伴隨,甚至血氣荒涸、肌膚生裂而死,有人認為是旁門法的代價,也有人認為這道法門本就是被詛咒過的。
放到了這位口中,「荒厄」好像並不是太難處理的事情嗎?
「那樣,便最好不過了!。」
兩府兵將也說不準什麼,揣起芥子囊,遠遠地目送起了兩道背影,心中卻是多了些安定。
……
……
郡壇冬狩,群修雲集,郡中內外的道人、術士都會在這個時候接連現身,這般場面是關白鴦那種頗好玩樂之人無法拒絕的。
也未坐車輿了,二人沿著來時的路,再走半柱香的功夫,便回到了外壇與內壇的交叉路口。
此處,某位有些熟悉的面孔已經等了會兒了
「兩位,終於來了?」
一名鶴氅男子雙手搭袖,百無聊賴地倚靠在白岩高柱處,雙袖火氣流轉,艷若赤蛇,不是那位方祭酒,還能是誰?
道人也好,術士也罷,一感應修士的能結交的圈子也就這麼大,能維護好寥寥兩三道關係就已經很是不錯。
那方祭酒在紫都郡也沒得幾個走得近的道友,其中又是關府中這位小公爺與他最是談得來!
這枚請帖都是他特意發到東府的。
洲中上壇送來了不少的珍稀貨,入了靈獸品的白足蛇鷲,中品法器級別的火河車,還有小靈根-聖心果栽……令紫都郡壇、馬嵬郡壇、中砼郡壇共同舉辦冬狩大會。
這不,方祭酒第一眼就想到了關白鴦關小公爺,且問問他家想不想從三郡法壇、兩方法脈手中,搶一個彩頭來。
畢竟這傢伙手上的山君馭物,根腳不低,或許真有幾分機會。
當然,實質上他更想見識見識,從仙山回來的道人,到底是多了幾隻手還是多了幾隻眼?
「靈明道方琳屏,見過仙友!」
「二位仙友隨我同去,冬狩中取兩枚彩頭回來可好?」
這位方祭酒含笑稽首,正對著那臉生的道人唱了個號。
禮術周到!
在同樣練成了法術的關雎與白鳶面前,他竟比當日在東府中時,實在謙遜了太多。
剛打了個照面,這位方祭酒便抬手伸進袖,取來塊錦雲手帕再往空中一拋,那雲錦織的帕面靈紋閃爍,迎風編織慶雲半座,很快便漲到丈許大小。
八卦錦光帕,這是離華民間法脈-靈明道所產的制式法器,靜來靈光分化,困拿鎮縛,收發於一體;動則喚生座下祥雲,擔當飛行法器之能。
此寶變幻玄妙,在離華群修中頗有名氣。
「方家兄長如此客氣,倒讓白鴦有些陌生了。」
「還請仙友帶路!」
關白鴦與關雎二人微微頷首,對視一眼後,同登上飛天錦雲之中,隨著這方祭酒徑直奔往冬狩大會地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