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雎……他到底是在哪座福地入道修行的?怎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方琳屏心頭有些不解,轉身望向身側擼著大貓的青年。
以關雎目前的表現,完全不像是道業不過關,無法登堂入室的記名弟子,這般道行,即便在洞天福地也是外門道人中的前列了。
怎麼會回到下方洲界中來的?
而法觀中的幾位術士聽到這種逾矩之問,也不說話,只是適時輕咳一聲。
「不知,也不敢問!」
關白鴦亦是右手一攤,表示自己對此事也是知之甚少。
這關家與法觀向來如此,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連君子也防!
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再問。
目光聚焦場中。
連戰四場,關雎多倚仗的是倡人靈偶,自身元炁並未過多耗費,面對著登場的白牛精,憑手中那紅線與靈竹法杖,饒有餘力。
數個回合,下來法杖一點,元炁迸發,很是輕易就將那第五擂的白牛精打出場外。
「小友神通不凡,已將元炁熔煉如意,只差一線就能辟開紫府絳宮了罷。」
「五擂連勝,已然在這冬狩名列第一,可還要繼續?」
「再往下兩場,難度便會有些變化咯!」
那裁判席上的老叟點頭,朝著場中那道人微微讚嘆道。
冬狩者,本就是對諸郡的教化之禮,追溯到更古老的年代,幾大長青氏族還會遣人巡檢,逐一為各郡修士講道演兵,傳授術法,以維持洲界各區域的安穩與戰力。
揚名連勝,今日場中已無人不識關家郎,是否要繼續挑戰下去,便看那小道人自己選擇了。
五場連勝已是難得的成績,在冬狩結束時,按照名次排序,應當也在前幾名。
第六場是守擂戰,由參與了冬狩的所有人中,推出一人來挑戰這位連勝的得主。
最後一場則是終關,七場連勝,通報全洲,六部榜上登名,亦可當場挑走一幢法器……
「試一試吧!」
「離華上洲名列七十二洲界第一流,我也願與同道仙友切磋一二。」
關雎拂袖輕掃,與上方那老道叟稽首一禮。
老叟身周氣浪靈瀅,若有若無,不時顯化出龍虎交匯異象,應是位正在採集天罡地煞之炁的大修。
裁判席上,老道兒難得輕笑,將掌心那疊玉牌一合,清明的眸光一掃內場上下。
「年輕人,總是有些銳氣的。」
「可有道友要挑戰此擂,否則,冬狩中第一枚彩頭便將有主了!」
定身法、元炁化形、大小如意……他怎看不出來這位名喚關雎的小子是上面那幾座大教出身的門生子弟?
這般小子,好好的仙山不待,跑回洲中「顯擺」來了。
料想到如今界中巨變,能回洲中「同甘共苦」的,實際上只在少數,他對這小道人的作風,還是十分讚賞的。
更多入了仙山福地的道人,可不會想在這個時候回來吃苦了……
可惜這三郡位居一隅,本就沒有幾家世族法脈,很難找出人來與他切磋個痛快了。
場中哄雜的議論了片刻,便有心思敏銳之輩大聲詢問:
「前輩,若是我們挑擂成功了,便能全權接管取代關道友的連勝嗎?」
今日冬狩還未有出現五連勝以上的道人,方是第一場,這便讓某些聰明人有了想法。
「當然不是!」老叟眼神一橫,兩綹白須都要炸起來了,冷冷瞥了那心思不淨者一眼,輕哼道。
「他若輸了他便只算五勝,你若贏了你就算一勝。」
「手腳俱全之人,何故陰窺他人豐豐碩果?」
哪有這麼好的事,打上一場就想竊人成果?
若是都盯著那些個挑擂連勝的年輕人,輕而易舉地篡奪他人果實,這場冬狩還怎得持續下去,又有何意義。
這聲訓斥,立時引來全場附和,諸多目光不屑地投向那名出聲的術士。
少不得有人要出污言穢語了。
關雎獨立於場中,倒是並不在意,更嚴苛點的規則、更慘澹些的結果他都剛剛經歷完。
外山大考沒斗過,這郡中冬狩還能更難嘛?
感應道人,哪個不是得天獨厚,見關雎鶴立雞群,誰人不想試上一試?
台上那採珠法脈中,一妙齡女子起身,柔柔出言:「前輩,汪靈,願挑戰關道友。」
「老道長,我願一戰。」
「馬嵬郡,許應心,請求一戰!」
這一下子,三郡中修成感應、練得真法的道人們陸續起意,爭相要挑戰那道人。
關雎,他太臉生了,要是說那位玩弄虎獸的關白鴦倒是許多人都打過照面,可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出場便是比下了所有人。
誰能沒有爭強好勝之心呢?
「只能一人,只有一次機會!」罡煞老道兒眼瞼微垂,「你三人中自己擇出一人來,否則便由先開口的人挑擂了。」
一人先登而眾人奪,有魚雀爭先之相。
這一請戰,聲勢愈鼓,真正將這場冬狩的序幕緩緩拉開。
唯一沒有那般熱切的,怕是只有關白鴦這一座席位了。
幾名法觀術士與關白鴦對視上一眼,心頭間振奮,也未免有些不忿。
若是沒有這一遭,關雎當是能穩穩奪得此間第一尊中品法器的。
那可是中正渾圓之禁的法器,整個紫都郡,也只有關參大老爺才擁有!
上品法器,大小周天禁制至上圓滿,論法錢將以十萬計,加之平素溫養與修彌的成本,許多煉神道人都未必能用得起。
中品便已是主戰法器了!
「這些傢伙……」關白鴦嘴角微抽,望著其他兩郡的青年一輩,實在無奈。
「喏!彩珠法脈中,那位鮫女又沒有動作,幾座法壇的五官也老老實實的,想來是不想得罪這麼個陌生的強人。」
「其他人的挑戰,應該不至於出問題」方祭酒卻是絲毫沒有擔心,癱躺在席位間,放任自流了。
他出自一個煉神小世族,家裡雖然也有五六個仙家道人,但在這東南諸郡沒有什麼話語權。
其他幾郡的世族不會搭理他,本來就是一面結交關白鴦,順便榨一榨好友這兩百餘載的家族,混些油水。
這關府竟突然出了這般人物,實力真是遠超自家,他在這幾場斗狩中早已麻木!
先前還想試探與否,現在結果如何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只想眯眼癱一會兒……
至於他所說的那位鮫女,本是隔壁中砼郡的一漁家出身,幼時在海邊玩耍,誤吞了一枚鮫珠,漸生異像,與傳說中的鮫人愈發相似,於是便被村中愚民驚恐打罵,硬生生逼下海中生存數載。
長至少年時期,才被採珠法脈一道人發現,彼時,此女早身得天符,天賦已顯,採珠法脈上下驚以為天人,帶入壇中從頭教導,短短數載便能與煉神道人平輩相交了。
只要這鮫女不下場,加上法壇中那幾名大族出身的五官郎沒動作,關雎說不準真能奪得頭彩……
而看台上這段騷亂的時間中,第六場斗狩戰,已然開幕。
三人中決出一個先後,是名青年道人,掣起身法,躍入場中。
關雎獨身立於內場,左手掐印,稽首一禮。
對方亦是凌厲,回身一禮後,直接出手。
那道人大袖一甩,寸許大小的青銅古印頃刻便被祭出,原本寸許的印身,入得空中,迎風暴漲,待得推開二十餘丈,已然化作了一方青銅古山,攜萬鈞之勢,從天而降!
馭獸總歸是馭獸,為幾隻傀儡就能戲弄到底,可道人之間的鬥法完全不同。
一記鎮印兜頭落下,磅礴的偉力鎖住大片區域,幽深的陰影霎時靠近,直指關雎。
「重器!」
法印鎮來,關雎眼前一亮,左腳輕點地面,借著反衝之勢,迅速拉開距離。
重器本是諸器至強,但此人不做控制與增益法術的附加,就這般空起空落,實在笨重。
關雎一個後躍躲開法印,指尖竹杖輕轉兩圈,再一記定投,杖上紅線暴走,轉瞬盯上那枚空起空落的法印。
此刻,這一段紅線、一截竹杖,突兀化作了一根釣竿,赤梧紅線纏來,青銅古印只在這幾個片刻,便被緊緊咬住。
那法印縮小紅線則越緊,法印祭出紅線便越錮,三兩個呼吸後,徹底將其束縛,連印主意圖催動法器都受阻嚴重了。
紅線另一端傳來的恐怖力道,足以撼動印法。
「好奇特的法器,好怪的用法!」
這種不練殺伐,卻把禁困控制法術拉滿的道人,實在少見。
法印受縛,那道人眉頭一挑,腰間法劍即刻出竅,其掌心劍器一揮,六丈劍芒覆蓋,縱身就朝關雎襲來。
期間神行術、金甲術、氣盾術加持而上,掣劍橫斬。
關雎卻是並不怕,屹立原地不動,一身元炁落於掌心,舉杖一提,那數丈大小的青銅古山立刻便被倒掛而起,再隨著他一甩紅線,原本駭人的大印,反倒成了他手中的利器。
巨大的方形銅山,被紅線挾裹,左砸右撞,橫掃大半個斗狩場,徑直撞上劍芒,反逼著其主不斷躲避。
磅礴元炁、道行的碾壓,在此刻盡顯無疑。
若是關雎元炁祭滿,化出元氣大手,甚至能生生托起這方銅印。
手持竹杖釣起青銅大印,三五個回合追打,連劍芒都被輕易擊碎,關雎便知曉眼前之人道行實在一般。
沒了太多興致的情況下,關雎縱身一躍,沖入戰場中央,紅線隨風起舞,好似紅日下起伏地平線般,刺目蒼涼。
定身法出。
原本持劍道人騰挪輾轉的身形頃刻僵立在原地,銅山古印被高高拋起從天而降,眨眼便能結束戰鬥。
關雎身形閃爍,快至場中大部分都完全看不清動作,僅一個閃爍間,瞬至那道人身前,掌心雷炁由水生發聚作無垠,一掌轟出,玄汞丹雷銷骨蝕志,打入此道胸腹,散其胸中五氣,截了周天靈力。
一掌,直接打碎其所有防護,翻滾數丈,癱落場外,再無餘力反抗。
至此,那方大印才失了法力支持,跌落地面,為關雎單手托起。
五指稍加用力,那法印上殘存的靈力同樣難堪雷炁消洗,瞬間散去,最終化回寸許小印,再無奇異。
「關雎,勝!」
到了此刻,有些眼界的道人才蹙眉沉思,想到了什麼。
關雎,此人並非沒有殺伐道法,而是……用不上!
那一掌鎮落,連法術雛形都還未顯,便能直接打破對手的所有防護,便是某道殺伐大術。
「老使君,開始下一場罷!」
隨手將那枚銅印拋到場外,丟回其主身前,關雎才算是一身法力終於活絡起來,連帶著言語也漸起銳氣。
深深望了下方那青年道人一眼,裁判台上的老道叟,一推桌上卡片,某張著三四頭鼠類的獸牌徑直被他抽出。
這數十張卡牌中,有一隻半要化蛟的玄蛇,有一面全身覆甲的異種鼉龍,剩下的就是此物,三者為感應一境至強。
「去吧。」
靛藍卡牌迎風旋轉,得這老叟號令一聲,四道靈光閃過,幾隻異種精怪穩穩落至了地面。
獐頭鼠目之輩,人立而起,有的穿錦繡衣,有的披太師袍,蓄著鬍鬚,手持算盤棍棒,竟是一窩黃鼠狼精。
更為矚目的是,這幾隻精怪走的並非是馭獸之道,而是開橫骨,生靈識,已近妖了!
「戰完這場留張名帖吧,十載之後,希望能在界墟之行見到小友。」
老道叟輕嘆一聲,他原本以為這小道人是修行水法的,但方才一縷雷炁顯露才讓他驚覺。
這小傢伙,修得原是陰雷,只是不知是癸水還是哪方陰雷。
雷法,果真是個人物啊!
關雎遙望著對面幾頭小妖,指尖微動,亦是對著上方老道叟輕輕點頭。
這幾頭精怪小妖,論道行應該已是處在感應到煉神的界限上了,根腳雖然稍差,但天生便擅妖法,並不好對付。
「道友,請指教。」
那黃鼠狼精中,最年長的一頭學著人間夫子作態,手持戒尺拱手一禮。
再抬起頭來,凶性已顯,四頭老精仰頭一吐,霎時就有黃煙生發,裊裊翻湧,覆蓋大片。
這黃煙有毒,能迷心蝕智,仿若是有生命一般的,朝著關雎瀰漫而來。
外方四頭黃鼠狼揮舞刀兵,貼著紙符,張口就是一口妖火撲面,壓迫感極盛。
先前是關雎祭出四頭倡傀,以多欺少,現在輪到他體會這種滋味了。
那便惡風滾滾,兩尊大棒攜帶者金光砸來,這面赤焰百尺,帶著濃煙陣陣,還未臨身,關雎已覺雙眼生疼,似要落淚。
好一道殺人放火、毀家滅門的妖術。
關雎後退半步,掌心竹杖一橫,元炁顯化,立時有丈許大手自虛空生發,連人帶杖一把握住,反當作防禦法術驅動,數尺厚的元炁生生硬吃那小妖兩棒,抵住大片的妖火。
他主定身法,算是鬥法控場頗有造詣,可遇到那道黃煙,還真有些施展不開了。
墜落黃煙之中,中毒事小,還不知是否有其他影響,關雎抬袖一鋪,起風術施展,竟是吹不開那濃重的黃煙,清出一小片地帶,惡臭黃煙轉瞬便從四方圍攻上來。
成隊的小妖,難纏程度頗高,關雎倚仗一氣手印,掣杖一擊,老精手上加持了符籙的刀兵巨力襲來,也能穩穩接下。
再細觀幾頭老精衣裳處,大力符、金光籙、辟風符、辟水符、金甲符……黃紙符貼滿了內襟,幾乎將之武裝到了牙齒,風吹不入,水火難傷,何況其本就是小妖,還有一手弄煙噴火的妖術。
四頭老精經驗豐富,聯袂襲來,一者掌旗,一者提尺,另外兩頭各掣大棒,占了大部擂台,鉗制關雎。
這是冬狩中從未登場過的精怪,不知是哪位氏族的馭獸道人,成功搗毀了一處妖寨,奴役其凶,製成了這道獸牌。
四頭有靈識的小妖,能自己畫符,煉製兵器,還懂合擊、會戰法,真是唬人……
關雎挑起竹杖,大小如意加持,一杖生化十數丈大小,將之三頭老精一氣崩出身側,那怪物僅僅是打了個地滾,翻身起來,依舊無礙。
黃煙有毒,傷及心肺。
「那就迅速結束……」
指捏竹杖,關雎不退反進,也不顧那老精的合擊鉗制了,祭起竹杖便打,霎時膨脹到十丈高的杖頭,一經砸落,震得半個斗狩場都在晃動。
這樣的交擊連續十數次,可見道人元炁深厚了,一身元炁化靈,追著四頭老精跑打。
撼山偉力,才不過十數個呼吸間,巨杖連番砸落,打得那老精身上符籙一層一層的脫落,只有招架偉力,哪裡還有合擊的功夫?
待至打散了那老精陣形,關雎終於取得主動權,一杖頂飛那搖旗老精,定身法再度制住右手旁的老怪。
關雎左手橫自一張,胸中五氣動若鉛泵,掣發一氣大手印,瞬間抓住那頭持戒尺的噴火老精。
恐怖的巨力自大手各處傳來,似要將那精怪生生捏爆,而更恐怖的雷炁就在掌心交織,眨眼凝作一道神紋。
【轟隆隆】
雷鳴之音,旱雷空響,便見那青光大手一握,中央青黑色的雷霆翻滾,好似雷矛彈跳,噼里啪啦數個呼吸後,黃鼠狼精中,第一位便已經就縛。
一掌抓來,頃刻鎮滅!
剩下三頭老精目眥欲裂,通紅著眼睛齊齊撲來。關雎卻是冷哼一聲,一杖杵在地面上,幽深氣機瞬間覆蓋全場,那滾滾黃煙一遇到這股氣息,好像遇上了什麼不相容之物般,烈火烹油,瞬間炸響。
密密麻麻的火花在場中炸個不停,每炸一次,那黃煙便稀薄上一分,似是被燃燒掉了般。
再待黃煙散盡,只見關雎手杵竹杖,獨立場中。
凝滯的幽銀流體突然布滿整座台子,虛空中、地面里,仍舊在不斷地侵蝕流出。
三尊老精為這幽銀之質一纏,一身靈力瞬間便被消解,枯槁的毛髮不覺間隱隱燃燒了起來。
「嘶……水髒雷啊!」
雷形質似金汞,生發於心腎丹閣之內,這道玄汞丹雷分屬陰雷,但卻非是倚仗單一雷炁,內里五行俱全,是一百零八脈雷法中的最上位之一。
陰陽二類可銷解,五行之屬能輻滅!
頃刻間,整座場館底層都化作幽水雷池,那雷炁的侵輻之力極具攻擊性,四頭老精未撐多少個呼吸,很快便作白煙爆開,重新化作一張靛藍色的馭獸卡牌。
若非那馭獸仙牌法集馭道與宇道一體,瀕死之前能護它等身魂不滅,直接收歸獸牌之中……它等早就形神俱滅了!
「承讓了,老使君。」
「貧道身無長物,想要那柄中品的法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