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好劍!」
山君匐地,橫占了三四個席位,其主倚靠在這吊睛白額大虎的肚皮上,左右賞玩著那柄秋水寒霜劍器。
讚不絕口。
他也緊接著關雎後下去挑戰了一場,異術驅虎,山君威凜,很漂亮的壓過了一隻雙頭靈鶴,過程尚好,並沒有發生難堪的局面。
關白鴦並不狂妄,露了個臉後便退下來,與幾位觀中術士圍著白雎剛剛獲得的法劍賞玩了起來……
「劍器難得,禁制渾圓,位列中正一品,也屬少見了。」方祭酒輕贊一聲,中品的劍器,有價無市,難免有些艷羨流露。
關雎亦是點頭,接過那柄法劍,輕瞥囫圇。
雖說未曾特意修過劍術,但僅靠以劍馭氣,也要比那柄青金竹杖好用上許多了。
這一場冬狩來的不虧。
倡人靈偶,身懷五竅,元氣如泵,貫通經絡,在這幾場斗狩中,也展現出了法器之能。
若是再加牽引操演之術,繼續修繕改寫倡偶內部的法術經絡,表現又會不同。
偃師造倡,從倡人到機巧造物、法靈豆兵……成套的體系,一旦吃透,足以受用到丹道大成。
歸劍入鞘,收入囊中,關雎一瞥下方依舊鏖戰的斗狩,卻更被另一物吸引。
「但……那道將馭獸化作卡牌,鬥獸如比牌般的法門,才是真正的玄妙。」
下方有一頭白牛精獸,原是他先前交手過的,一擊打落當場,應該損傷不小,但此刻又生龍活虎,與來人鬥了起來。
難道那卡牌中的馭獸都是不死不傷的嗎?
「你是說……真靈萬獸牌?」
「這是長青仙族南宮氏的鎮世道法,是元神老君親煉的無上造物,獸牌分為青藍紫金赤五色,如同晝極光譜一頁,越往上者品質越佳。」
「收入牌中靈獸,有瀕死豁免之權,內加靜置之室能為馭獸續命修整。」
「那等的造物,自是玄妙……」
方祭酒幾人聞言,神色憚憚,齊齊望向那罡煞大修手中的一摞手牌。
西崑侖仙道,初入道時還不甚看得出來,直至紫府煉神開始,凝聚法籙,銘刻法術種子,挪用大道規則之力,於是法術生靈,潛力幾無上限。
再至金丹成就後,法中成大道,一術便是一門大造化。
譬如這位南宮道君的《真靈萬獸牌》,便是徹底重構了崑崙遺界的馭獸之道,謂之真靈馭獸。
「那位老君手中有一頭原始海沙蠕蟲,傳聞曾祭了瀚海南端某座羅剎國,吞盡百萬羅剎,蝕蛀千里荒原,築成了一枚無上的丹色真靈牌……」
吞盡一片大陸的生靈,那等短生種的海沙蟲都能突破極限,成就了蛀壞虛空的恐怖兵器。
眼看著越論越遠,關王觀中那老術士輕咳一聲,適時打斷二人:
「慎言!」
元神存在,幾近神明,隻身橫渡界墟,往來大千世界,有不可思議之偉力,非可妄言之!
馭靈道統,真靈牌萬獸……關雎聞言眉頭深鎖,片刻後想到了什麼,於是恍然大悟。
難怪洞天中放著馭獸這類成熟的道統體系不予授業,原是此道有了更絕頂的存在。
一尊元神老君深研的真靈萬獸仙牌法。
倘若後世道人繼續修行,再遇那南宮老君道統,只如鳥雀望青天,未免受制於人。
役使妖物,則是稍稍避開了鋒芒麼……
事關仙道長者,幾人再未再多言,轉過話題去,坐觀三郡修士輪番上場,當然也有幾名頗為驚艷的道人,連勝數場,戰績直追關雎,乃至還有餘力。
只是不知是否那柄法劍為關雎取走的緣故,那幾人並未有繼續揚名的興致,五勝之後便下了台。
先後又有郡壇中的五官郎上來打招呼,借著那位方祭酒的關係互換了姓名,終於在大半日後,黃昏落寞之時,把第一日的序幕過完。
關雎三人加上觀中幾位,聲勢已然不小,天黑前一同入了郡壇南邊的營地,尋得帳篷棲居。
沿途的燈火影影幢幢,營地最中央,已有人圍著篝火起舞,三郡的術士道人開始在四處走動,勾連交際。
黑夜中的大地,篝火彈跳,有人飲酒作樂,有人唱起道歌,而瓊空萬里之上,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
崑崙遺界居原始古域的最邊緣,是此域最後一座尚存的大界,孤零零的掛在那無垠黑暗之中,充當著最後一道坐標。
可若是這座最後的遺界也要隕滅,曾輝煌到極致,聲名傳播四極寰宇的原始界域,便要徹底從消失在萬界古史中,化作一道僅能緬懷片刻的符號。
幽深的黑天訴盡了衷愁,卻也尋不得終解。
這縷惆悵,至少還落不到此刻深夜篝火旁的道人身上!
那方祭酒二人慫恿著要出去走,與諸友聚,關雎則是並無興致,拒絕了幾人邀請,孤身一人於帳中,對著那盞明亮的鯨油燈思量了起來。
方才入手的秋水法劍品相上佳,祭起元炁,只需囫圇祭煉一周,很快留下了印記,便算是能堪使用了。
大小如意之術兼之馭氣法門,應當比較容易施展出類似「巨劍術」的神通。
左右揮舞了這柄劍器數下,關雎大袖一掃,四頭倡卒並排在眼前,六尺高的身形,面戴伶人面具,內里元氣已然恢復小半。
先前聽聞那南宮道君之能,關雎作為一名逐道之士,自然嚮往那等獨領一道的風騷!
可自家並無那等驚世成就,只得愈發認真,暗暗發誓要將這偃師造倡之法推到極致,將來也有一日,能似那位老君般,改寫一世道統。
「倡卒的構造都沒有問題,強度也能硬吃山褚碰撞,只是法術側重太少,心經肺絡當要加強,增益風火之術。」
「還有化氣成絲的法門……」
倡卒五臟為靈泵,經絡交織似符文,須得重新推演出一道大善金風刃、火球術的心經肺絡構造圖,再加諸改寫到倡傀身上。
思慮著接下來的修行,關雎單手托起那枚偃君儀,取八巧乾坤之變數,衍化萬千。
這枚偃君儀,他已弄明白個大致,那八橫八縱八馳八往陰陽兩面共計八千一百九十二般變化,與最核心的乾坤壁相籌,能算清術數變化,大益於偃倡造物。
每每元炁繞這偃君儀中遊走一番,再出來時,便似縷縷天蠶銀絲,由虛化實,細若無物,卻又形質愈堅。
倘若他能參透那偃君儀中變化,便可洞悉世間元氣流動,真正能做到金風未動蟬先覺。
於是帳中燭火顫動,一縷元氣入得八巧乾坤,周天鏖轉千百回……
待得第二日天色大亮,關雎揭開帳篷,營地外有馬蹄聲響起,法壇中的兵將已經準備好了馬匹,以供諸修參與冬狩。
郊原荒野之上,那位罡煞大修會投下百餘道真靈獸牌,即便多為最低品質的青色卡牌,但那也是精怪一屬。
三郡群修皆可上場,包括散人法師與煉神道人皆會參加,以個人手中狩得的真靈獸牌劃分,青牌一份,藍牌兩分,紫牌為三分……以斬獲論排序。
這才是真正的冬狩,真正考驗郡下群修道行高低時刻!
排名最上者,有馭獸、有靈材,甚至有法壇位業列作獎勵。
營地中的修士早已整裝待發,關白鴦束起甲衣,腰間掛了一把火弩,另一側箭囊中,則插滿了卷著赤紋紙籙箭矢,幾位觀中術士,也多了些肅殺之氣。
「外壇之南,數百頃郊原,連通白沙江渚,投了百餘獸牌,至日出而啟,日落而歸。」
「冬狩中所獲如何,全靠手上功夫了。」
見到關雎走近,幾人心頭激盪,還是難掩昨日驚異,互相鼓舞著士氣之餘,也將目光齊齊投到了關雎身上。
「那便啟程吧!」
關雎收了功法,冥思許久,很早便發現了營地外的動靜,只是休憩足夠了才出得營帳。
此刻天已大亮,正是啟程之時。
那位方祭酒此刻已經不在營帳中,當是已經回了紫都法壇之處,身為一壇祭酒,他自然也有自己應盡的責任。
眾人輕騎動身,常能見到有些法器飛遁,數名道人聯袂一體,自那深郊之上飛掠而過。
然而更多的則是與他等相似的,諸修身披冬衣大氅,倚駿馬,橫穿冷水灌木,縱橫原野!
離華上洲喜玄學,愛修道,尚武之風亦盛,冬狩一起,陣陣馬蹄聲落,悠長的爭相呼喚足以令人血脈噴張。
騎在最先的關白鴦一手拽住韁繩,一手提起兩尺長的弩機,叫之坐下馬匹掉頭,疾呼一聲:
「我看到了什麼,是一頭靈鹿?」
話音方落,黑風烈烈,立時便有頭大半人高的吊睛白額虎撒開四足,奔向林深處。
關白鴦不再等待,雙腿一夾,坐下戰馬加速,眨眼就不見了身形。
「公爺,那我等也去了。」觀中幾位心緒亦起,拱手一禮後同樣往更深處去……
諸修分離郊野,關雎亦是輕騎奔走,時而逐水於寒江之畔,時而縱馬黃草高坡,未免坐下駿馬脫力,還特意為他四足祭了幾張甲馬符。
其中也遇到了一頭未曾見過的異獸,巨兔鹿角,約莫半人高,一躍兩丈,跑得極快,關雎掣馬都追之不及,花了些功夫,將之逼入河畔,以定身法與元炁手印才將之拿下。
通體青色的卡牌,似是某種皮革材質,上面繪著一隻巨兔,頭生鹿角,雲紋聚作「鹿兔」二字。
牌邊以古老的花鳥蟲籙勾邊,古籙之中蘊法理不清,觀之令人炫目,並不是能輕易勘破的。
祭出一縷元炁,那獸牌中似有巨大的阻力,迅速將他這縷元炁彈出。
「有主的真靈獸牌,手筆真是不小。」
從昨日的斗狩到今日獵狩,登場的大小靈獸有接近兩百頭,真靈獸牌數量對等,即便有些靈獸並無爭鬥之能,就像他剛剛捕捉的那隻鹿兔。
可到底是兩百頭靈獸精怪啊!
便是出了罡煞道人的仙道世族,也很難一次性拿出這麼多馭獸來吧?再加上那兩百多道真靈獸牌。
莫非這位主持冬狩的罡煞大修,便是出自長青世族複姓南宮麼?那位元神老君的家族!
關雎手持這枚青色獸牌,漫步郊野之中,這離華上洲之貌在他心中漸漸有了一道明晰的雛形。
無意遊走間,前方卻是突然有熱浪炸開,數里範圍都有明顯感應。
踏馬走近之後,竟是三名道人在圍攻一頭雙首地龍!
地龍者,四足鱗爪,頭似鼉,尾若蟒,是鱗甲上位。
那地龍雙首生得倒三角的眸子,利齒森然,口吐赤焰,兩道火光划過叢林,瞬間便將大片的灌木點燃,引得此處紅芒沖天,黑煙滾滾。
這是一頭煉神道行的地龍,口中赤焰能吞吐百餘丈,所過之處,只存一片火海,即便關雎踏馬於山谷外圍,自高處望去,有兩里之距,仍舊能感受到那顯著增加的溫度。
「去!」
谷地處,兩位女子加一位中年,三人同時祭起類似的寶珠,引動水玉靈光,同時砸向地龍。
三者同出一道法脈,氣機相似,法器一體,攜重水之勢,接連砸在一處。
那地龍噴吐的赤焰遇上水光,威能立時弱上三分,反倒左邊頭顱被擊中數次,鼻骨都已折裂。
「耳有鰭相,一身水炁深若寒潭,這就是採珠法脈的那位鮫女?」
關雎勒馬奇石之上,安撫住坐下馬獸的情緒,靜靜觀望著遠處。
那三人中只有中年文士是辟開了紫府絳宮的煉神道人,「鮫女」與另一位少女都是感應道行,自然三枚玄水珠中,皆由那中年文士主攻。
採珠法脈,似乎都是祭煉珠形法器,雖說每個人的秉性有所不同,但那法器仍屬同一體系,三重玄水法珠打落,好似挾裹江河之勢,也並無太多技巧,堂堂正正的砸落而已。
【吼】
雙首地龍畢竟已至煉神道行,為三人圍獵,當然不會傻乎乎跟幾顆珠子較勁,已脫離了冷血生物的視野中,三面倒影映照再起瞳孔中,,這巨獸身形極為敏捷,一個甩尾便調轉動作,迅速躲過三枚法珠。
地龍四足堅碩,往地上四相撲棱,眨眼就衝出了那碧藍色的玄水珠籠罩範圍,直撲三人而去。
凶物未至,腥氣入鼻,緊接著便是兩道恐怖的火舌探來,將三人各相逼退。
兩雙倒三星狀的瞳孔中,唯有冰冷的惡意,好似獸類捕食,最喜追咬幼崽,那位氣息最弱的少女立刻成了地龍的目標。
一時間,狩獵竟成了被追獵,哪怕那中年文士是一名煉神道人,已覺難纏。
霜寒凍絕法術並不能限制住那地龍的速度,正面想要擊破此獠鱗甲並不簡單,圍獵許久,兩位感應修士漸漸靈力不濟,反倒要成了他的累贅。
煉神妖獸並不好處理,哪怕身處同階,亦有難處。
那谷中三人輾轉許久,最終圍狩失敗,施了某種水遁類似的法術迅速脫離戰場。
這大半個時辰中,關雎一直在遠處觀望,那頭地龍耐力極盛,至此刻怕是仍有一戰之力,身上雖有些傷口,但憑他的道行,破防也並不容易。
當然,關雎芥子囊中還有數道火鳥符,一經祭出,自然能重創此獠。
可僅僅一枚靛藍獸牌,冬狩中對應的獎勵……想必價值也遠遠不及他的火鳥符吧!
關雎掣住韁繩,也不太想放過這般機會,那三人是自己法力不濟退走的,這頭地龍狀態也是一般,煉神級別的戰鬥,他還未曾經歷過呢!
思及此處,關雎靈光一現,左手升起,輕輕一握,那枚喚作「牽命」的掌仙印記緩緩顯化。
一道懷抱琵琶的窈窕身影出現在身側。
「聽山中的從事稱讚,說你神通頗唳,甚至能短時間內與煉神妖物交手而不落下方……」
「那頭久戰的地龍,你覺得我二人會是其對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