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唳高天,擊水穿雲,振而忽上雲霄,惟寒風颯骨,擦著面頰流淌而過。
遊走千丈雲水之間,如夢似幻,親臨其境時,才發覺那層雲霧冰晶的寒冷,好在很快,白足靈鶴一個盤旋,立刻衝過雲層,俯落回海濱之上。
這頭靈鶴並非是那種歷經數十代選育的雲海渡獸,高升翱翔於雲間是很耗體力的,短暫的擊水穿雲之後,很快又落回了適宜的高度。
靈鶴背上初涉飛行的兩位小傢伙,神色各異。
關白鳶心性內斂,縱有驚慌也是緊緊拽著關雎衣角,俏臉勉力抵抗著雲層中那刮骨的冰晶。
另外一位小丫頭,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卻顯然更加開朗,尖叫聲從雲中映落到海濱,驚退了一灘的鷥鷺。
府中兩位妹妹隨關雎修行丹經已有幾日。
溫婉嫻靜些的是關白鳶,與關雎已經熟絡,那年紀更小點的名喚關銀鈴,是二府旁系的一個小丫頭,胎生靈慧,三歲能言,五歲遍讀詩經,身有奇異。
雖錯過了靈慧最盛的少年時期,但此時筋脈尚未閉合,開始修行也不算晚。
修行之事,很是難言。
鄉野有心一窺天地之廣沃者,不得機緣,無心於枯燥鍊氣者,卻是托生玉族!
莫說這些長於深閨的小姐,哪怕是仙道世族中,許多男兒都是如此。
他等實無仙家父祖托舉,也無過人的天資,入不得仙道正門,又有家族庇佑、富貴無憂。
好像修不修煉法術,也無甚區別。
修行枯燥,他們找不到吃苦的理由。
今日關雎心血來潮,呼來靈鶴沖霄,振翅高擊雲水,帶著兩人一窺天地之浩渺。
「一日心緒高,登雲十萬里,俯掌便能將這山河攬入眼底。」
「譬如山川易變,草木凋零,歷經一個又一個的甲子輪迴,當代風雲人物都已作古,而你容顏未變。」
「修行是什麼?是人親手將生與死的界限拉開,並於其中尋覓。」
關雎掌撫靈鶴白羽,任由狂風吹動衣襟,始終正視前方,將目光牢牢地鎖定在那碧雲九天之中。
他是想要一窺這方天地奧妙的,在生與死之間,總歸有另一個解讀,這是他對大道的理解。
兩位少女則沒有這麼深邃的感悟,一者迷於壯麗山河,只覺得總該干出一番事業來,才不負世間走一遭。
另一位卻只是聽進去了容顏不老幾個字,眸子亮晶晶地看向那片錦繡河山,期待不減。
但無妨,當他們完全進入修行圈子時,一切都會不同!
紫都水上,鶴引流風,臨海俯衝百丈,雙足踏水片刻,振翅一起,四尺長的銀魚便被那雙稜角修長的白足自水下捉來,雙翼煽起數層大浪,轉而滑翔遠走,優雅停在了一處嶼礁之上。
關雎幾人衣衫盡濕,落下灘頭,沙礫中央已有乾柴排砌,彈指一道火舌跳去,很快便點燃了篝火。
靈鶴踏水而走,挑剔地處置起足下的獵物。
跟了這位主人以來,每日都會有靈藕老藥作食,但它還是喜歡用那雙撕裂蛟蛇顱骨的白足利爪去擊水驚鯊、敲開貝殼取獵。
優雅修長的鶴喙啄開那銀魚身軀,只從脊部破開,將龍骨之上附生的乳白色「筋肉」剔出,一口吞下。
海獸的一身氣血精華全供在這長條狀的靈肉中,食效堪比龍虎大藥。
岸上三人圍在篝火旁,靜觀靈鶴進食補充體力,緩解著方才過往雲中所產生的失溫。
這是一道極玄妙的過程,正經的世族人家,也只有嫡親師長會如此細膩貼心。
觀擊水穿雲,閱攬河山,在這種震撼的情景下正確引導著未來修行的志向。
人無天符仙緣,修行便只能從周天經絡始,練出縷縷元氣,充滿丹田氣海,也能從術士、法師至方士一路修行下去。即便不成丹道,鞭山移石依舊不在話下。
大多數仙家道人也是從散人方士始,遍覽瀚海山河,方能有機會觸及仙緣,一舉成道。
能在入道之初就圓滿走上仙途的,本來就是少數。
府中之人,如若連修成一名法師的恆心都沒有,很難再談什麼逐道長生。
「別院中,有小雲水陣,晝夜調節水氣變化,你們二人要每日熟悉陣盤變化,照料池中元蓮……」
元蓮丹經的培育初始難度並不高,成熟的蓮種已經剔除了絕大部分的病體,遇水則生,只要泉眼乾淨,隨著時間就能瓜熟蒂落。
只是若開成了一方蓮池,那便難免要接觸到外界的明晦諸氣,很容易就誕生一些水生鱗蟲。
一物剋一物。
某些鱗蟲會以元蓮根莖為食,須得及時處置。
那隨丹經玉書附來的蓮種不少,可以用完第二年,後續的蓮子才會一代代地陸續衰弱,各種病體顯著復生,再才須交織選育新的蓮種,但那道隱憂還極為遙遠,此刻並不著急。
領著府中二位妹妹遊走紫都山海,以水與雲、風與霧為參照,關雎將風雨明晦之變述諸於紙面之上,以供二人參考。
靈鶴飛來縱往,自海外孤礁而始,見江沙白渚,歷雲中霜寒,行至山巔霧繞處,遍觀水與風的形態。
自然晝夜四時之變,本就是小雲水陣根基,沒有比親身去經歷更加印象深刻的了。
從自然之變到雲水陣盤,如此反覆,直至十餘日後,二人終於能完全操控那座陣盤,牽動風雨霧雲霜陰六相變化,關雎才終於輒止。
如此,他也算是有了兩個堪用的助手。
將那元蓮泉池作為一道課業,這二人從事之助,再傳府中二三人細枝事項,這處「泉池別苑」倒是有了幾分藥園氣象……
而上元節剛過。
黃山道場的刺帖便送到了關雎手上。
時間很緊,四日之後他就要去函芝山任事,每年需助道場主事完成定額的課業,當然,每半載也可領一道俸祿,丹藥、符籙、靈材、香料約莫有六百法錢左右。
思慮著接下來的該以如何姿態,去往黃山道場。
正值這個時候,兩名出乎意料的客人出現在了別苑外。
泉池別院剛開,府內許多人都還未得到信息。
門外便聽到了【篤篤篤】的脆響。
關雎坐在前庭,石桌上擺著一面八巧乾坤儀,抬袖一指,木栓偏移,正門打開,竟然一頭大貓在敲門?
那貓兒毛色油亮,一道斜劃的刀疤覆蓋左眼,立起前軀便有人高,帶蹼的爪子收起了倒鉤,依舊懸在半空,作敲門狀。
朱漆正門大開,露出了外面的兩個身影。
一名少年,一名青年。
少年著藍襟冠發,左邊肩頭游隼牽立,面色靦腆卻與猛禽野性交織;旁側的黑袍青年,墨髮披肩,靜靜地站在門外,則更顯沉穩。
「請進!」見到二人,關雎略微透出一縷驚訝,迅速請兩人進來。
這是先前那座礦坑處的術士,關白鴦曾求學過「驅虎法脈」的便宜同門們。
「島上粗銀已經屯滿,白鴦去東面的紫雲洲前,讓我們來尋你。」
黑髮青年走近別苑,立刻便察覺到府邸內部的風水變化。
這府中靈氣充盈,縱在這個冬末春生之時,依舊水氣豐華,與外界完全不同。
似有陣法囊括。
「我知道了,先放在此處吧,待他回來會去處理的。」
關雎輕輕點頭,右手一招,十多個鼓起的芥子囊立時被攝到身前,院中倡人偶適時走近,擁起那一串芥子囊齊送往側室去了。
府中似有庶務,要關白鴦親去隔壁洲界中接一個親眷過來,除夕剛過就去了,現在還未有音訊回來。
那荒島上已采出了不少紫銀粗礦,須得經由關府送去洲中大爐練成真正的紫銀靈錠。
五名散人術士很是用心,自從得了兩具法舟用的巨型勾爪法器,又配備了足數的辟水符,那礦坑的產出也終於是走上了正軌。
半年來采出的紫銀數量甚巨,幾乎是原來的四五倍。
「但是……我們的事好像被人發現了。」
「原石粗煉須得高爐過火,島上的煙火是藏不住的,郡中巡遊的法壇兵馬,就與我們撞上過兩次。」
「昨天夜裡,有一隊人登島,被莒昌道友的狼群驅逐。」
二人隨著邀請落座石凳,圍繞著那圓形石桌,黑髮青年壓低了聲音,將近來的憂患告知關雎。
這也是先前關白鴦不敢大肆投入礦坑的原因,一旦出事,不僅投入血本無歸,還要引發連串的變故。
郡都法壇,顧名思義,本就是護持一郡安寧,擊打一切魑魅魍魎之事的所在。
一面是被郡壇兵將盯上的危機,一面是愈發走上正軌的礦坑。
對於沒有落腳點的散人術士來說,他們當然是希望把這礦坑採收下去,畢竟,按這個趨勢下來,他們接下來的時間,一年就能獲得價值千枚法錢的紫銀錠。
初涉修行的散人術士,千枚法錢無疑是一筆巨款了。
但……真若不可為,他等也是沒有任何辦法。
只看關府的二位,能否平下此事。
「被郡壇盯上了嗎?」
關雎抬起剛沸完泉水的銀壺,給二人斟滿茶釀,淡白色蓮瓣被沸泉一衝,很快舒展開來。
理論上來說,除開那些連丹道真人都要眼紅的大型靈脈外,洲中各郡的靈脈寶礦是無主的,只由地方上的世族處理完後,取其中兩成賦,上交予離華八族搭建的「六部道庭」中。
「六部道庭」是唯一有權柄的組織,其他的規則極為籠統。
但如今整個離華世族都即將要離開洲界,地界上的靈脈寶礦真的還有那麼重要嗎?
海上這一道露天的銀礦坑,更是牽扯不到太多利益,攏共采至竭盡都難以湊集十萬法錢。
「這樣,我傳訊一封,予那壇中祭酒,就說這處荒島是府中私用來馴養馭獸之地,諸位也是府中僱傭的馭者。」
「島中一切暫且照舊,只要不讓他們入內查證,應該無妨。」
那位方祭酒好歹是郡壇五官之一,總該不至這點面子都不給吧?
郡壇五官本就從二府拿了不少好處。
要真是如此,就莫怪關家二府一觀尋他們好好辨個帳目了。
這處礦坑雖是關白鴦心血來潮起的,但對此時的關府有著極重要的作用,沒道理望而卻步。
拖個三年兩載,采完這露天的紫銀,也無甚後患留下!
右指在茶盞上輕輕摩搓,關雎很果斷地給出了應對。
「好!」黑髮青年緩緩點頭。
那馭游隼的少年人點頭附和,但仍覺並不保險,他總感覺那郡壇中的兵將是有意而來。「若是他們依舊有人強登島嶼,怎麼辦?」
「那就亂棍打出去!」關雎眉頭微挑,輕哼一聲。
紫都法壇中也就一名辟開了紫府絳宮的壇將,余者……方祭酒之流,並不成氣候。
私屬的島礁非要硬闖,亂棒打出去了又能如何?
「你們這道驅虎吞狼法脈,曾算是罡煞道統,即便那貪狼道人去了仙山修行,匆匆留給你們的驅虎吞狼之術也是馭道中上品。」
「入了精怪一品的漁貓,白鴦的山君,還有諸多異獸……也不用妄自菲薄。」
「我讓關王法觀那邊給你們移交甲馬、火光、金甲等符籙百道,遇到強闖的蠻橫之人,祭出紙符打將出去便可。」
指尖輕輕叩在石桌上,關雎打量著二人,平靜的語氣中難掩冷意。
從第一次見面他就囫圇見過了這些個術士,驅虎吞狼之術,祭煉的馭物不是豺狼虎豹就是鷹隼猛禽,起點頗高,應當是有些能耐的。
只可惜那貪狼道人僅僅是在海外隨意講道兩載便匆匆離開,這些得緣入道的「門生」有術無徑,半隻腳踏入了修行界,方才過得十分苦澀。
荒島挖礦的挖礦,深山採藥的採藥……
「可以!」黑衣青年聞言,心頭微微動容,很快便平靜了下來,應聲答應。
確實,他的漁貓已經入了精怪一品,淺海中能與鯨鯊搏殺,入了岸,虎豹為之驅趕,還真不怕那法壇中的什麼官將。
眼前這位道人敢於擔下名頭,再供予符籙,他等硬吃下這座小礦坑也沒什麼怕的,大不了出事後遁走它洲麼。
從最開始的兩具入門法器,辟水符,修繕機關,再到現在許諾的的百張符籙……
關雎,此人做事真果斷,也下得了本錢!
黑衣青年也是個冷厲的性子,關雎敢給符籙,他就敢與法壇兵將碰一碰;
關雎若能提供成套的法器、靈丹,壇中祭酒五官也不是不能嘗試狙殺。
倒是旁側掌馭游隼的少年氣息溫和,想的也更多,驚訝地望了這位師兄的兄弟一眼,輕聲提醒道:「白雎師兄,我們是外洲的散人,即便做過了頭也可以往海外一避,但關府畢竟是郡中望族。」
「手段或許克制點,更有轉圜的餘地?」
這位少年名喚晏七七,少時遇了海難,孤落海外多載,幸運地是流連渡口乞活,在來往的船隊投食中倔強地活了下去。
當年得緣進入了那座獵虎貪狼大法船,多虧關白鴦平日裡大手大腳地打賞銀錢,這才過得輕鬆許多。
晏七七很是親近關白鴦,向來以師兄相稱,算是半個自己人。
「不需要!」
「一座法壇而已,他們還沒有這麼大的能耐。」
「府中需要這座露天礦場,處理完後你們也能有些身家,備足法錢,登上將來的凌虛渡海大龍舟,再遠望仙途。」
「走上了這條路,本就再沒有退的機會……」
關雎輕抿一口花茶,難得的多了些話。
法壇,洞天中每個道人開闢紫府絳宮,煉識靈神出竅後,常都會祭煉一尊兵壇,這有什麼畏懼的?待再進一步,幾道雷術就能連兵帶壇都給毀了。
這世間諸修誰人沒有要追求的結果?資糧是每個人都匱乏的東西,此事既不損人折壽,也非天怒人怨,不過取了天生地養之物,求條出路罷了。
你能取用,我自然也有這個資格!
關雎做下決斷,與兩位客人對坐談論,兩道玉符已經發出。
一道求助那法壇中的方祭酒,後者很快就回了一個「可!」。
另一道入了城外的關王法觀,也有回應收到。
花了約莫半個時辰,稍稍解開埋在幾人頭頂的隱憂,關雎便從袖中取出五個繡金的小錦囊。
「年關的時候,我與白鴦為你們準備了些冬禮,只是他離開得匆忙,沒能送去,剛好你們來了。」
「裡面各是些暖身的老藥與百枚法錢,還有一道調理臟腑元氣的丹方……你們日日入海采割紫銀,極傷肺腑,這道冬禮應當會有幫助。」
將那五枚印著賀字的錦囊推到石桌另一側,關雎再給三人盞中添上熱茶。
這幾人還算清白本分,若是此事順利結尾,可以僱傭到府中,將來定是有用的。
「我春日後常在黃山道場修行,互換一張信符吧!」
「若有難處,傳訊與我……」
這次短暫的碰面,堪稱圓滿。
名喚關雎的道人比之關白鴦果斷太多,三言兩句便有決斷,排淨了隱患。
五道冬禮,雖不甚珍貴,但握在二人手中,也是極有溫度的。
晏七七與那黑衣青年離開之時腳步輕快,游隼盤桓高天,跟來時的心態已有著極大的區別了。
回頭眺望著那座別苑一眼,晏七七長呼一氣。「白雎師兄沒有面上那般冷郁,就是……似乎有些看不上郡壇的五官祭酒。」
黑衣青年輕笑一聲,雙手抱胸:「哼,他又不是洲中道人,原是在仙山修行的!」
「上面來的道人,法壇兵將都是要為他調動驅使的,看不上才是正常。」
別院之中,養蓮采經,海外孤礁,掘收煉銀。
不知不覺間,這座郡下望族已有了片藥田與靈礦的雛形。
麻雀雖小,亦五臟俱全,各要素齊備,方能乘勢而起,一飛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