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華洲界,東有菏澤,大片青蔥平原上,偶有險峰拔地而起,似是大界之筍,上通紫雲。
靈鶴足點葉梢,借著薄霧穩穩落在半山央。
鶴羽上青年手持玉符,反覆確定著此處的坐標。
「黃山道場,是這裡沒錯!」
關雎登高遠望,在那半山平台處,確有一片古樸的建築群,上空紫煙裊裊,蒸騰十丈有餘。
條狀的蒼岩長階,深逾不可計,自山腳一路往上,輾轉歷經四重關門,若蒼龍伏嶺,直達道場。
踏上山門,寸寸石階已滿布歲月雕琢痕跡。
兩三名捧著木櫝的少年術士恰才從道場中出來,只側目瞥了這位陌生青年一眼,隨後繼續往下小跑而去。
才行十數步,中間年紀最小的那名少年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迅速折返回來,面朝關雎稽首一禮。
「師兄安好!」
少年面露幾分羞澀,看了青年身側修長優雅的蜿羽鶴一眼後,還是鼓起勇氣,恭敬道:
「唔……主殿有道任務,需火速送往郡城,但御馬監中風行甲馬恰好都被領走……」
「我等雙足不濟,怕是靈藥送之不及,能否借師兄的靈鶴一用?只需借用到山底牌樓處即可,定不會耽擱太久!」
道場中有一種紙符甲馬,作為代步之具,可惜近日來道場中任務繁重,二十四具甲馬都已派出。
幾人正要送救命靈藥入菡芝郡府,眼看就快來不及了。
不料恰在此刻撞見這控鶴道人。
關門前的兩位年輕術士未敢出聲,只由那少年躬身行禮,希冀求助。
黃山石階蔓延十里,四重關牌樓下也就是那蒼岩石階的盡頭,不算太遠,白鶴來回,盞茶功夫而已。
但對於這些方才接觸修行的少年人來說,或許就要有些費勁了。
關雎本是一臉疑惑,還未入道場履行職位呢,怎有人尋他?
聽完少年人的求助後,不由得啞然一笑。
「可!我就讓鶴兒送你們一程……」
聖地道場,主祀祈天,比起威嚴的宗派大教來說,殺伐戰爭之機淺上許多,平素修行環境也更為得輕鬆。
答應那幾名少年,鶴唳高山雲里,很快便載著他們下山,來回也只花了不到盞茶的時間!
待那靈鶴離開時,那幾名術士中才有人喏喏地開口:「這位仙家師兄,好像不是咱們道場的。」
道場並不大,供奉其中的道人都是有數的,他等童子道徒總該認得清楚。
道場中沒有這麼年輕的主事。
「不,他就是!」那位看上去最是稚嫩的少年卻是搖頭,很是篤定。
方才那青年人左掌托起的玉牌,正是道場主官所有,絕無虛假,或是新來的上人主事?
「莫要耽擱,快給郡中送去丹草,回來再拜謝那位上人……」
同時。
黃山之上。
關雎等到靈鶴歸來,召回真靈獸牌,抬步進入道場,掌心玉牌對照,與內中的弟子詢問路徑,很快就尋到了掌院門前。
道場內部雖說還算清淨,但許多院庭建築上都已掛著斑駁之相,路上的燈座、香爐小半破損,還未來得及更換。
徘徊在「崩潰」邊緣的道場麼……
等待著那位掌院道人查驗玉牌的同時,關雎暗暗打量著此處。
這位掌院的殿中也以簡樸為主,不見奢華,只有幾壇文竹蘭草以作裝飾。
「關雎!」
「姜家的人吧?」
中年道人直起身來,約有十尺之高,肌肉虬結,雙臂展開時,凶相畢露,像極了一頭立起的熊羆。
仙友們也當真叫它「熊道人」。
接過關雎遞來的玉牌,看了一眼後,這位熊道人抬手就將玉牌丟了回去,似是覺得動作太重,這鐵塔般的漢子默然起身,雙手抱胸,在殿中徘徊冥思起了藉口。
「黃山道場有經、器、丹、制符、坤輿數脈,近來課業蕪雜甚多,每一院中壓力都是不小。」
「此時就不論大族小戶出身了,指定課業落到了頭上,不許推諉,做的了要做,做不了也得做,誰都脫不了干係,。」
「仙友可是能理解?」
待到來回絞盡腦汁思考了半刻鐘後,熊道人似是終於尋到了合適的措辭,肅穆開口道。
「自是明白!」關雎收起玉牌,惜字如金,頗具傲性,輕輕頷首後示意這位掌事道人繼續。
熊道人原本準備的滿腹說辭,被這青年乾脆的姿態堵在喉嚨中,如鯁在噎,他深深地望了這青年一眼,索性也不再咬文嚼字,驀地坐回那座鏤空鳳紋椅上。「這樣最好。」
這壯漢雙腿岔若虎足,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挑眉打量起了關雎:「那說說,你修得什麼法術,擅長哪一道。」
「五行變化有所涉獵,元氣之道略有打磨,要說什麼擅長的話,傀術初通算不算?」
關雎右手一轉,五炁匯聚,時而幻作鋒芒,吹毛可破,時而化光折射,貫穿飛葉……
變化最終,化作三尺大小的一氣手印,那元氣大手一握,虛空炸響,很快又化作點點螢光,重歸五炁之貌。
元氣諸妙用,向來是他所長。
展示一番神通,亦是為自家選取從事方向背書。
他需要挑選適合自己的位置。
「嗯……傀術?」
「這倒不常見。」
此人五炁形態變化已是爐火純青,並非酒囊飯袋一流,熊道人看完之後,面色稍好,也再懶得計較這青年的桀驁性子。
黃山道院境況不太好,已經容不下更多的世族米蟲了。
但若是真正身懷神通之輩,他還是很歡迎的。
「傀術攻於技,千機百巧在於變字,也算適合你。」
「經院傳法,器院弄炭,符院拓山紋,丹院鍾藥學……唯經院與器院適之,你自己挑一個吧!」
器院自是不必再多介紹,經手諸般靈材,借用地火大爐,鑄就符具法器。
經院職權,則是整理補全一些術法典籍,歸納次級法門,再有演道、傳法、開發所要求的法術以及「丹經」「法器」之責。
自然是。
「經院!」
五道各不相同的圖騰,關雎挑了那枚幽紫法院印記,往身份玉牌上一蓋,整張身份玉牌即刻生變。
霧繞黃山的玉牌背面,銘刻著經閣圖騰,下有關雎二字。
這道選擇落下,黃山道院的結界禁制中即刻將信息錄入……
【經院從事道人-關雎。】
道場述職第一日。
程序很是簡單。
關雎挑選完所屬,便有弟子引他入內府,尋了座僻靜的小院,一進的房子,正中是一間兩層的修行起居室,左右各為耳房。
院中聚水、辟風以及防護禁制尚存,不似那些久未修繕的府庭,主事道人們的起居院總歸還是像樣的。
至第二日清晨,雄雞高歌,天外發白,道場大殿處銅鐘三響。
當!
當!?
當~
漁鼓奏響,有道情低吟詠唱,自未醒的清明處一陣陣映至山巔。
延續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儀式,依稀讚頌著古老天道,玄之又玄。
關雎推開宅邸的籬笆,踩在道曲清音中,橫穿半座道場,邁入經院。
此時,院中已經有人,許多身著桑麻布衣的「道徒」已經掐起避塵咒,清掃起了這座九曲衡連的法院。
他的身份玉牌是【癸酉】,經院第九位從事道人,上頭還有位主事,是辟開了紫府的煉神道人!
道場中並無宗門法觀類似的條條框框,不拘每日值宿的時辰,只要完成每月規定的紅線便可。
案台上首先便是堆疊著十多份竹簡,一者為郡中靈芝藥園遭遇紅沙蝗害,求一份克制「沙蝗」的法門。
紅沙蝗是一類靈蟲,天生火屬,火克木,又喜啃食靈丹芝草,危害極大!
對於此物,關雎並無辦法,粗略看了一眼後,再重新捲起,擱置一旁;
第二份卷宗是荒冢鬼害。數百載以前菡芝郡便曾歷經大患,以致於靈陂縣北匆匆掩埋有一處亂葬荒冢,覆蓋數十里,多年來少有人跡。
於是那荒冢周圍多生槐木,久成密林,常有樵夫牧民走失於附近。
郡中遣道人剿過數次的陰鬼,還曾以火術燒了兩遍,焦土荒冢處依舊時有殆害發生。
近來靈陂縣的宗望鄉紳並縣內豪族出資,以兩千法錢的代價,求黃山道場再次出手掃蕩焦土,或求一道辟邪法門;
關雎一時看得詫異,連忙翻開第三道竹簡,裡面又是附著半張獸皮。
是有人得了半道術法傳承,但這道傳承已經損傷了大部分,送入黃山道場中,請求推衍修復此術。
「這就是道院中的課業嗎?」
藥園除害、懲鬼辟邪、修復經籍……三類毫不相關的竹簡為何會送到同一張桌子上。
這豈不是要求他經院中的從事道人,既要精靈植之術,又要通驅鬼法門,還要見多識廣,為人推敲修補經卷典籍?
都是感應修士,委託人自己做不到的,黃山道場上的道人就做得到了?
翻開竹簡,一篇又一篇的奇怪要求讓他有些發懵。
沉默了良久之後,他才終於抬手喚來正室外的兩名道徒相問。
「這些竹簡哪裡送來的?藥園之事,確定不是送去丹院的?」
「處置鬼禍,與我經院有干係麼?」
這兩名道徒正是【癸酉】室的侍奉道徒,這位從事道人的助手,他們的職責便是輔佐仙家上人處置課業,亦或者行代勞工夫。
「上人,這是……前一位癸酉君留下的,您來的前一天,那位上人轉去坤輿院了。」
仙途不易,黃山道場也尋不到更好的任務予諸位道人作課業打磨,芝麻大小總是肉的。
五院現在要面對的課業卷宗就是如此的……駁雜。
「這是前任癸酉君布置完剩下的,要不要我送回外殿,重新選一些過來?」
青年模樣的道徒見上人不悅,稽首一禮,迅速想出一個解決方式。
上人畢竟才剛剛就職,可尋個藉口,直接把前任挑選的竹簡送回去,悉心挑選一批能處理的。
「還可以送回去嗎?」關雎眉頭一挑,有些驚奇。
元靈洞天中的許多道業是各道真人道場流出,或是長時間地祭煉某類頂尖法器,或是修行某種特殊道法,直至足夠產出某系特殊的「靈材」,道場會高價回收那等法器靈材。
那般一枚道業常要持續數十載,一經成就,道人得法、得術,亦得了惠濟,道途增進許多,道場中也獲得了想要的系列寶物。
但黃山道場這種課業,與民間的僱傭委託有什麼區別呢?
「這些竹簡不是您挑選來的,應當可以送回外殿罷?」青年道徒也不敢確定,打量著那些玉簡,有些遲疑。
其中的內容都先由他與另一位道徒經手,二人知曉個中奇事。
前一位上人來此癸酉室半載,僅僅完成了一個編寫陣盤的課業,余者一個未成,聽到有人補缺,才如蒙大赦匆匆離開了經院。
經院雖是五院中最興盛,有八九感應從事,兩名煉神主事,但需完成的課業亦是蕪雜,壓力巨大,許多道人都承受不住。
「嗯……你二人是叫什麼名字?」
關雎眸光微垂,視線再度收回到那些個課業難題上。
羊皮紙上的傳承,似是一道御物法門,這個關雎倒是十分熟悉,其中絕大部分的法術脈絡,都與他少時入門修習的御物法門雷同。
花些時間,小小的補全修改一下脈絡,御物術有千萬種變化,但依舊不離其宗,不難處置。
至於其他的。
那道鬼患不知背後如何?
琵琶精出身三王墳遺址,那可是近古有名的凶墳,內中王屍曾凝紫相,被一尊丹道真人抓住,練成了飛天入地的赤魃,她能在其中誕生,本就不凡,妖術接近於煉神法力。
或許請動她去那處荒冢瞥上一眼,能洞悉內里的真相否?
唯一頭疼的是,若要琵琶精出馬,他就需要親自跑上一趟。
否則,這妖精鬧出什麼禍患來還未可知。
她若是在郡縣中炸毛,可比荒墳鬼事要駭人多了!
將這癸酉課業早早處置,關雎也就能空出許多閒暇,抽用觀中靈脈鍊氣,或歸紫府郡中,看顧著元蓮池與紫銀諸事!
尚在思量之時,青年道徒與旁側的女子齊齊稽首,各自報上了名字。「馬彭飛。」「尤朱。」
關雎思緒中斷,微微點頭。
只將其中的竹簡取出三卷,余者全部推了回去。
「這三道課業留下,余者退了吧!」
「這種多少民間的委託就不要拿過來了,對道場又無甚收益,郡中的世族與法壇本就會處理,道場反而離得太遠,易衍生隱患。」
「幫我挑一些奇異術法、祭煉靈物的課業倒是可行……」
這種觸及民間鬼怪的委託本不該黃山道場插手,那是郡中世族與法壇該做的、該去鎮壓的。
道場為了寥寥千百法錢獎勵,貿然伸手過去,奪了郡中世族本該得的賞金。
那些世族與壇中兵馬心中不滿之餘,自然也不會再管,時間一拖,禍患蔓延……
怎麼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都不該由黃山道場去觸碰!
關雎之言,自是看得透徹,但兩位小小的道徒又能決定的了什麼?
無奈苦笑一道後,二人收起竹簡告退……